只见杨二姐哭闹了半晌,天已大亮了,车夫富喜一脸为难的掸了掸短打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下头对杨二姐说:“二娘子,老爷又不曾短了你吃穿,少了你插戴,如今便只带回萝姐儿府里享福,你就这般作态,也忒难看了。早些回去罢,你闹了这半日也尽够了,再不回去,等我回了老爷太太,少不得你好果子吃!”
素日对富喜殷勤和善的杨二姐依旧紧紧抠着车栏杆,水葱似的指甲已经断了几根,满手是血,双眼红肿,额角青筋都爆了起来,大张了嘴巴对富喜吼:“你说要接萝姐儿回去我不恼,就算接回去也要丫头婆子伺候着回去!老爷又没过来,平白故干嘛突然接回去!除了老爷的话我谁的话都不听,萝姐儿是我十月怀胎下来的,她是我的命啊!你把她劈晕了带了就走,当我是死人啊!把萝姐儿还给我!还给我!你们这群狗娘养的蹬鼻子上脸,就是太太来了我也不怕!把女儿还给我!”如果说刚才的杨二姐是哭的可怜,现在的杨二姐倒像是一头发了疯的母兽。
富喜看着杨二姐,眼中露出一丝不忍,他终于伏下了身子,对着杨二姐的耳朵小声说到:“二娘子,算富喜求你了,胳膊也拧不过大腿,你一个外室,你再大能大过太太吗?萝姐儿在你这算什么呢?府里一个不痛快,你和萝姐儿还有什么奔头?再闹下去也只会让老爷觉得你不懂事,等会回去过了老太太午饭见人的时候。萝姐怕是往后日子就难过了。”突然他猛的坐直,双手抱拳高高举起,端端正正地说道:“这可是老爷昨晚亲口吩咐我的!你若是不信。下次老爷来你大可哄他亲口说与你听。”
杨二姐本来还要狠狠闹一场,然而富喜左一句“外室”右一句“太太”浇灭了她半个争女儿的心。闹了这么久,就是死人也要探出头看看,可是女儿愣是在车里屁都没放一个,可见是个没良心的,已经急着的做太太的女儿了。想着女儿如此冷心冷情,另外半个争女儿的心也灰了,她默默地松开了血糊糊的手,低头看着自己只剩一只的鞋,和被拖成了布条的绸缎裙子,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头也不回的溜达回自己的绣楼去也。
富喜看着杨二姐离去的背影,回身驾起马车,这几天他可没少被老爷的外室们撕扯,闹到当场上吊的也有,杨二姐泼辣惫懒,他都做好今天被抽一顿嘴巴的准备了,却只闹了半个时辰就回府。说穿了,不过就是萝姐不跟着一起闹的缘故,也是奇怪七八岁的小丫头哪个不恋着生母的,她倒乖觉,听了要回府就装晕直接上车。他偷偷的看向车内,女孩稳稳坐在车里,双眼通红,两只手捏着裙子,看着十分可怜。
富喜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忍不住和女孩搭话:“萝姐儿,你是最知道礼数的,等下到府里二门上,就有管家媳妇接你进去,请安叫人的规矩她们会教你,咱们府里背靠伯爵府,老爷可是当今伯爷的堂弟。虽说不如城里那些大豪门,可也比二娘子那儿大的多了,又有许多小丫头服侍你,陪你玩耍,太太和姨娘们也都是再和气不过的性子,我看你刚才不跟着你娘闹,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富喜儿和你说啊,你进去了,除了太太,肖姨娘和三小姐也是万万不能得罪的,这次太太发善心,把外面的少爷小姐都接回府里养着,你若是得了太太慈心,以后好日子还在后头那!那车里,你左手边有个匣子,里面是脂粉和梳子篦子,右手边有个干净水桶,趁着回去还有一会儿你赶紧擦擦脸,再紧紧头发,别太害怕啊,咱们太太真的是活菩萨一般的人儿,她当真只是可怜你在外面罢了。”
阿萝听着富喜的话,一双握出血的小手渐渐松开,她知道不能闹,杨二姐怎么闹都没关系,太太不会把她当一回事,自己要是闹起来,太太厌恶了,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呢,常听已经过世的外公说起,为官的勋爵人家,一个不顺意就把家里伺候人的乱棍打死,她怕,她怕自己一个不好就拖累娘。虽然这个母亲在别人眼里万般不是,可到底对自己是爱到骨子里。自己是论如何不能拖累亲娘到外公所说的田地的。
想到这里,阿萝对着镜子开始梳理头发,富喜驾车极稳当,并不耽误她梳洗,给自己打了个盘头喳髻,别上两朵小红绒花。薄薄地涂上一层面脂,一个肤色白皙,目秀神清的小女孩出现在镜子前。阿萝对着镜子试了试笑容的弧度,听外公说,大户人家不敢大说大笑,讲究的就是莲步轻移笑不露齿。她紧张的搓了搓裙子,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到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