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桓也来了脾气,没有控制自己咒骂的音量,猛得一甩胳膊,将手中的夜光杯直直扔在地上。杯子的残片炸了几尺高,落在侍卫泛着寒光的剑上,撞出一阵尖锐的鸣叫。
穆国的士兵纷纷前进一步,将刀拔出一半,死死盯着独立于主坐之上的老城主。帐内气温骤降,剑拔弩张。
琴弦被拽到了极致,时刻准备着发出崩断的铮鸣。
傅泽宇没有动,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高高在上的城主,只斜着目光,观察着面前的舞女。
舞女笑得似宫墙上的壁画,眼里藏的是舞蹈诉不清的悲壮。
战火在前,生死在上,谁不辜,谁又能辜。
老城主挥挥手,侍卫手上发力,比红衣更艳丽的颜色从剑刃处涌出。
傅泽宇轻咳一声,让穆国众人收刀。
“何必呢,”他笑着站起来,常年背负铠甲的肩膀上背上了世人向往的坦荡,“喝个酒,还搞这么严肃,何必呢?”他豪放地挥挥手,袖口带出一阵辛辣的风:“喝,喝了才好!”
军营中,万人眠。
牵云追在桑玄的后面:“大晚上的,你上哪去啊?”她比桑玄矮了不少,追得吃力,只能伸出手去拦。意料之中地,被被桑玄躲了过去。
桑玄步速不减:“我去宴会看看,你不用管我,在这待着。”
“不是,”牵云气得快吐血了,“你以为我想管你吗?但你大晚上去凑什么热闹啊?你有病啊?!”
他猛得停住脚步:“我总觉得,会出事。”
牵云撞在他身上,撞得头痛,语调也放得更高:“不是,这玩意还用你觉得吗?那是肯定会出事的啊!那个死城主的性格你还不了解吗?就一纯粹到极致的小人,他肯定要找事,肯定会作妖,这有什么不能预料的吗?”
桑玄走向马厩:“所以我才去看看,我不放心傅泽宇。”
“哈?诶呦喂你看个屁啊看你不放心个屁啊不放心,我寻思着傅泽宇是死是活跟你有个屁的关系啊你淌这个浑水你脑子被风吹烂掉了吧!!”
桑玄翻身上马:“他不能死。”
牵云的嘴皮子要出火了:“啊对对对我知道他现在不能死但他如果连这点场合都应付不了他还活个屁啊他对得起自己主帅的位置吗你能不能……”
她的话没说完——桑玄猛扬马鞭,马后蹄扬出一片烟尘。
“小姑娘少说‘屁’。”桑玄随奔跑的马如箭般飞出,红衣翻滚,迅速陷入浓稠的夜色。
傅泽宇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
既然如此……自己现在这般不管不顾,似乎也很合理吧。
草原墨色的风,猛烈到让人心悸。
妨,疯子的世界,本身就不需要理由。
李尚桀的目光投向傅泽宇,眼中全是不可置信。范桓也懵了——喝?怎么喝?这明摆着有问题,怎么还敢喝?
范桓大喝道:“我们才不喝这劳什子酒……”
“范将军。”傅泽宇从桌子后走出,打断了范桓的暴怒。范桓一口气没上来,脸涨了个彤红。
傅泽宇没管他,继续道:“不过嘛……这喝酒,也得讲规矩。”他轻看了李尚桀一眼,示意他不要妄动。李尚桀不明白傅泽宇要做什么,但还是依着他的意思,拽住了即将要冲出去揍人的范桓。
“城主,”傅泽宇浅笑,“美人虽好,不过嘛……”他面露为难之色,“这范将军家中还有夫人,怕是不便享用这美酒。李将军也有婚约在身,这事传出去也对人姑娘不好。”前半句是实话,后半句纯属胡诌。
李尚桀范桓对视一眼,更加疑惑。
傅泽宇随手拿起一支玉碗,用布满刀茧的手把玩,眸中光芒晦涩难辨:“倒是在下,家中人一身轻松,所以……”他脚步迅速晃动,化为一道虚影行至第一个姑娘面前,手在女孩脸上一掐,女孩便不受控制地将酒吐在了玉碗中。其他人尚未有所反应,他已以更快的速度取出剩下两个女孩口中酒液,顷刻间碗中盛满清澈佳酿——
“这酒,我一人担了便好!”话音未落,傅泽宇高举酒杯,死死盯着远处呆住的城主,嘴边扬起一抹桀骜不驯的笑。
来都来了,他定是要将自己的人全须全尾地带回去的。鸿门宴又如何,处可躲又如何,前方是龙潭虎穴他也敢闯一闯,就算豪赌性命又何妨。流着傅家人的血,骨子里就要有这份承载了责任之烈火的狂傲!
他就着满屋夜明珠的光,饮尽碗中藏漫荆棘的张狂。
“主帅!”范桓试图冲过来拦住傅泽宇,却被李尚桀死死压制。李尚桀的手也有些抖,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个晚辈,会如此有魄力。
玉碗被摔碎在地中央。
阴谋诡计被踩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