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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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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大人怎么还不出来?”沈太傅年纪大了,越发沉不住气,在天牢门口焦急地打转。

  “哎哟,太傅呀,您别转了,咱家头都让您给转迷糊了。”大内侍卫石风掐着嗓子说完,又点了旁边捧着一品辅政大臣朝服的小厮道,“你进去瞧瞧,顺便让徐大人把衣裳换了,赶紧去面圣。”

  他说完,小厮刚往前跑了两步,便见天牢走出一人,素白囚服干净整洁,板板正正套在身上,竟让他穿出素衣锦缎的效果。

  徐林潇步态从容,丝毫没有深陷身陷囹圄的穷迫,小厮看见他出来,脚步猛然停刹,差点撞上他,被徐林潇不动声色地绕开了。

  门前等候的两人令他微微一愣,往周遭张望一圈,没见到明落,徐林潇镇定的神色裂出缝隙。

  沈太傅圈不转了,飞快道:“快快快,小陛下还在等你呢,先帝灵柩也还停在宫内,皇宫里一堆……”

  徐林潇没来得及听完,本就警觉起来的心弦“啪”一声断了,脸色彻底难看起来:“你说什么?”

  沈太傅被他恶狠狠打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心思活络的石风在一旁接话,将昨日宫里的变故三言两语简单交代一番,并催促道:“您快些换衣服进宫……”

  这次连石风也顿住了,只见方才步履稳重的徐大人“嗖”一下从他们面前消失,抢劫了一位刚回来的天牢守卫,夺过人家的马疾驰而去,只留下一众人茫然地面面相觑。

  “肃王和薛定山谋反”“永熙帝驾崩”“大皇子登基”“徐夫人及时带人救驾”……只有第一件事在他的预料之内,剩下的全都化作风霜刀剑,在他心里无声地上演着血雨腥风。

  他不知道裴怀枝为他做了多少,但他知道,他一定要去见她,哪怕抗旨也要去见,就算此时天塌地陷,他也要从废墟中连滚带爬地走到她面前。

  拉住缰绳的手骨节突出,徐林潇双腿狠狠夹紧马腹,疾风掠过间眼睛竟有些微微泛红,骑行速度却不减,纵马朝着裴府疾驰而去。

  到了裴府竟也没人阻拦,一路横冲直撞进了院子,在凉亭里遇到正在打盹的裴怀枝。

  徐林潇下意识放慢脚步,低头看一眼自己,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衣衫唐突,不适合见人,心里这样想着,脚下却全然不听使唤,一步一步地缓缓靠近。

  亭下置了一张贵妃榻,裴怀枝撑着头,侧躺在上面,乌黑的墨发只用一根丝带松松绑着,随意地铺散在肩头,她的眉间透着几分慵倦,哪怕闭着眼,也能看出她的疲惫不堪,徐林潇心头颤动,不由自主地伸手扶上她的鬓发。

  刚一碰到裴怀枝额头,一只手就抓住了他的胳膊。

  裴怀枝眼睫颤动,倏地睁开眼,眼前的人似乎令她出乎意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无悲无喜地看着徐林潇。

  徐林潇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后脊都僵直了,试探着开口道:“阿枝,我……我回来了。”

  裴怀枝不怎么高兴地皱起眉,没动也没说话。

  徐林潇一路上那张坚定不移的脸罕见地忐忑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许:“你要打我骂我都可以,但是不要不理我。”

  裴怀枝忽然松开了手,语气不耐烦道:“走开。”

  徐林潇脸上血色霎时褪去,声音发颤急切地开口:“也不能让我走。”

  说着,裴怀枝突然一把推开他站起身。

  徐林潇大惊失色,慌忙拉住她:“我不能没有阿枝。”

  话音刚落,裴怀枝仿佛听到什么令人作呕的话,直接吐了徐林潇一身。

  随着这一吐,裴怀枝堵在胸口的烧灼感总算短暂地平复,她抬起眼,看见被自己弄脏的囚服,以及傻眼的主人,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语气冷硬地提醒道:“都说了走开,这可怪不得我。”

  徐林潇却忽然傻笑起来,原来阿枝不是真要她走。

  但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一点喜色转化成浓浓的担忧——裴怀枝甩开他的手,跑到一边又开始吐起来。

  守在一旁的绿茵和明落见势不对,这时跑了过来。

  身上污秽太重,徐林潇不敢上前碰她,沉着脸吩咐道:“去把韩崎找来,绿茵将夫人扶回房。”

  徐林潇这会身心都系在裴怀枝身上,没注意到两位下属古怪的表情,待绿茵扶起裴怀枝,他也马不停蹄地赶去换衣服。

  等他收拾好回房时,韩崎已经把完脉,正在收拾药箱。

  他进屋的脚步一顿,心里不惊疑惑:韩琦住的地方何时离裴府这么近了?

  随后一眼便看到半躺在榻上的裴怀枝,不知是不是吐得厉害了,这会儿脸色有些泛白,整个人恹恹的,徐林潇的心绪就此定格,再也容不下旁的细枝末节,他沉声问道:“怎么回事?严重吗?”

  “没多大事。”韩崎语声轻淡,说得极为随意。

  徐林潇脸色一撂,语气加重:“什么叫没多大事?”

  韩崎:“就是很正常的反应,不碍事。”

  徐林潇眉头紧锁,忍无可忍:“吐成这样叫正常?”

  裴怀枝闻言转头,忽然饶有兴致地看向他。

  徐林潇被那目光盯得一震,仿佛看懂了裴怀枝的难受与无可奈何,怒气冲冲地对着韩崎:“这才几日不见,你的医术都荒废成这般了?”

  说他可以,质疑他医术可不行,韩崎激动地将医药箱一关,据理力争道:“女子身怀六甲,身子气血流转有变,胎气上涌便易反胃作呕,就是寻常妊娠反应……”

  “咚”一声巨响打断了大夫的论述,徐林潇一把撑住桌子,没顾上被他绊倒的椅子,一时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抬眼死死盯着榻上的裴怀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语调不稳地问道:“你说什么?”

  裴怀枝依旧那副淡淡的模样,对上他不敢置信的目光,眼神平静坦然到冷漠,就好像不管是什么都同他没有关系。

  徐林潇的心猛然一沉,脸上震惊未退,又添上一丝慌乱。

  见多识广的韩崎一见到他的表情,哪还有不明白的,他拎起医药箱,又成了高深莫测的悠然神医,缓缓道:“夫人有孕在身,孕吐很正常。”

  想起方才徐林潇的出言不逊,韩崎一甩衣袖,没好气接着道:“哦,二公子这是刚回来啊,您一走了之,丢下怀有身孕的夫人独自一人,啧啧啧,未曾想您竟变得如此负心……”

  “薄幸”二字还没说完,平日里坚毅冷峻的徐林潇陡然红了眼,铁骨铮铮下泄露出的柔情使人心颤,韩崎蓦然一震,话音一转,轻声道:“那个……夫人身体康健,胎相稳妥,只是近日可能会食欲不振,口味刁钻,她想吃什么顺着来就行,在下院子里还晒着药材,先行告退。”

  此时,面对千军万马面不改色的将军神色慌乱无措,再也无法按捺住那狂跳得胸口都发颤的心,近乎麻木地呆立片刻,脑子里一片空白,精心布局的棋盘上横飞来一座大山,将一切手段堵了个水泄不通。

  他选择丢盔弃甲,再推翻他所有的自以为是。

  徐林潇指尖微微发颤,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像个毛头小子似的跌跌撞撞奔向裴怀枝。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碰一下她,可手抬至半空又迟迟不敢落下,似乎是怕自己稍一用力便弄疼了她,眼底的怜爱浓得快要溢出来,心绪纷乱之下,连话语都说得语无伦次:“可还有哪里难受……我在……阿枝受苦了……我……我真不是东西……你别手下留情……也别气坏身子……我……陪着你……”

  裴怀枝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随后十分淡然地翻过身,背对着他道:“我困了,你出去。”

  徐林潇:“……”

  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徐大人的心瞬时寒冷刺骨,不过他很快调整好自己,已决意一往无前,并且矢志不渝。

  徐林潇拉过一旁的被子给她盖上,轻轻给她捏好被角:“那我先不打扰阿枝休息,阿枝有事唤我,我就在屋外哪也不去。”

  裴怀枝没有应答,徐林潇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不依不舍地转身离去。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走远,裴怀枝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宫变刚结束,幼帝登基,这会朝中估计乱成一团,徐林潇出狱肯定有得忙,她原以为会在两三日后看见他登门,却没料到他竟丢下一切,直奔她而来,还穿着屈辱落魄的囚服。

  堂堂一品大臣全然不顾威信,就这样当街跑来,成何体统啊?

  之后徐林潇的反应又让她不由得生出几分烦闷,她只在他脸上看到了惊,丝毫不见喜色,他接受的太快了,连自己当初得知这个消息都消化了好久,可他……

  “咚”一声闷响打断了裴怀枝的思绪,她转过头,猝不及防地撞见用手捂住额头的徐林潇。

  察觉到视线,徐林潇连忙放下手,顶着被门撞红的额头,干笑道:“……那个……我没看清路,阿枝歇息,我不打扰乱了。”

  说完,同手同脚地逃窜出去,只留下被“撞伤”的门板微微摇晃。

  裴怀枝睡了一上午,现在并不怎么困,她望了望空荡荡的门口,又气恼地躺了回去。

  “什么啊?”

  这个消息有那么吓人吗?他至于吓成这样?

  光想到徐林潇落荒而逃的背影,她就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她又不是揣了个九州神兽,还能毁天灭地不成。

  心气不顺地闭上眼,睡是睡不着了,裴怀枝顺手捏紧身上的软被,专心致志地在那兀自生着闷气。

  这时,屋外忽然“轰隆”一声巨响,还伴随着绿茵的尖叫。

  裴怀枝:“……”

  怎么回事?

  还有完没完?

  还让不让她清净啊?

  一股邪火蓦地直冲心头,屋外还有簌簌地响声不断传来,裴怀枝忽然掀被下床,冲出屋子,准备开始找茬……不,伸张正义。

  然而片刻后,站在院子里的裴怀枝彻底傻了眼——她院里的墙有一面坍塌了,始作俑者正是惹她生气的徐林潇。

  一时间,她的火气又窜高三分,忍无可忍地冲上前:“徐林潇,你发哪门子疯?要捶墙回你王府去,我裴家庙小,经不住你折腾。”

  徐林潇没想到她会出来,眼睛倏地一亮,下意识要把手背到身后,抬到一半不知想起什么改变了主意,大大方方地亮出被砂石磨破的手背,坦然道:“对不住,吵到阿枝了,可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我会帮阿枝把院子修好的,但是不会独自回王府,阿枝在哪,我就在哪。”

  血肉模糊的手背横在眼前,裴怀枝却没有像徐林潇预想的那样表现出紧张或心疼,她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有点出神道:“控制不住什么?害怕吗?”

  “不、不,怎么可能。”徐林潇反驳完,有些难为情低下头道,“是……控制不住喜悦,我跟阿枝有孩子了,我要当爹了,我……我觉得自己在做梦。”

  裴怀枝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原因,被他直白的惊喜砸的有点懵,谁高兴会撞门捶墙?

  她一时语塞无言,但一想到自己因他神神叨叨地操作气了一上午,他却独自在欢喜,她更难受了,也不想让徐林潇好过,话没过脑子就出来了:“谁告诉你这孩子是你的?你离开第二日我便搬回来了,孩子父亲选择多的是,你怎么就敢确定是你的?”

  当头一棒敲醒了徐林潇的美梦,他脸上的血色如潮水般褪去。

  裴怀枝的脑子追上了嘴,牙齿在看不见的地方惩罚了一下舌尖,可话已出口,她也没打算往回捡,索性一股脑儿说完:“徐林潇,你丢下我说走便走,那么现在我们之间也就没关系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更与你没关系,是你先丢下我们的。”

  伤人决绝的话已落下,裴怀枝不等他的反应,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徐林潇追了几步,房门却当着他的面“砰”的关上了,他看不见裴怀枝,也无法让她回到自己的身边。

  他一口气吞下了自己种下的苦果,苦得他悔不当初。

  裴怀枝发泄完,心里好像顺畅了,但又仿佛更堵了,一直闷在屋子里磨磨蹭蹭到晚膳时分才打开门。

  她先往外张望了一圈,只看见下人们走动的身影,又在院子里走了一圈,除了半边院门塌了,与平日没什么不同,心烦意乱地回屋吃饭,怎么想都不舒心。

  不过她很快也没心思胡思乱想了,吃到一半,一股难以控制的恶心劲猛地冲了上来,她跑出门抱着柱子又吐了个昏天黑地。

  才吃进去的食物顺着食道涌出来,那滋味别提多难受,好不容易得口喘息的机会,她嘟囔道:“水……”

  话音未落,一只手端着水杯放在了她嘴边,裴怀枝没多想,直接就着喝了,等漱完口,胸口稍微好受些,她才猛然发现她抓住的不是绿茵的胳膊。

  她转过头:“怎么是你?”

  徐林潇替她把散下来的头发扶到耳后:“阿枝在这里,我当然也在。”

  熟悉的、久违的触感让裴怀枝的头皮泛起一阵麻酥感,差一点她就忍不住蹭上去了,就这么一愣神的光景,徐林潇已跻身到她身旁,两人的呼吸都快缠绕到一起。

  错失最佳时机,这时候再将人推开气势便落了下风,裴怀枝僵着没动,瞪着他道:“我已把话说的够清楚了,往后各自安好,你还来做什么?啊……”

  徐林潇忽地将她打横抱起,裴怀枝惊得一把抓紧他胸前的衣襟。

  鼻尖是熟悉的清香,入目是修长的脖颈,惑人的气息牢牢地勾着裴怀枝,她的喉头悄然滚动一圈,默默地咬了咬牙。

  清醒点,别忘了前不久这人又把你丢下,就算他现在你面前脱光你也要忍住,忍住,裴怀枝!

  “还想吃吗?”进屋时徐林潇垂下眼问了一句,裴怀枝还抓住他的衣裳没动,小脸皱成一团,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思忖什么,但听到问话,还分出心摇了摇头。

  几年朝夕相处,徐林潇早把裴怀枝的性子摸透,她吃软不吃硬,当“脆弱”都无法打动她时,她一般会竖起尖尖的刺,虚张声势成一个冷酷无情的“恶人”,不让人靠近,但在徐林潇看来,那其实是她在撒娇。

  就像现在这样,自己稍微强硬一点主动靠近她关心她,她是做不到狠下心推开自己的。

  “有没有其他想吃的?”徐林潇将她放到床塌上,语气放的很轻,“我去准备。”

  “什么都不想吃了。”从他怀里离开,裴怀枝回过神,“你到底什么意思?不打算走了吗?”

  徐林潇起身的动作一顿,突然翻身压了上去,双手撑在裴怀枝的两侧,清晰地看到她的脸上爬满红晕,眼睛蓦然瞪圆,满目皆是错愕惊惶。

  但他也不敢把人逼得太紧,用尽浑身力气才忍住没有吻下去:“徐林潇犯了错,阿枝不要他了是应该的,但我不能没有阿枝,是一定要把阿枝重新追回来的,追一辈子也要追。”

  不怕徐大人生气杀人,就怕徐大人深情款款,裴怀枝明知推不开他,也不做无谓地拉扯挣扎,只偏过头,满不在乎道:“你要做什么我管不着,但这是我的房间,还请你出去。”

  “好。”徐林潇十分听话,出去前还不忘告诉她,“那我就在屋外侯着,有事阿枝唤我就行。”

  朝中发生那么大变故,就算徐林潇不问政事,诚心想留下来,那些个大臣们也不会同意,估计等不到晚上就开始一个个排队来请人,然后便一连数日行踪难觅,裴怀枝吐出一口气,想着他等会应该就离开了,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可第二天当她推开房门,却发现徐林潇坐在廊下台阶上,居然没走,也不知道呆了多久,露出来的手掌冻得通红一片,听到声音他惊喜地转过头,起身时还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柱子。

  “你……”裴怀枝愕然道,“你怎么没走?”

  徐林潇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我想守着你。”

  “……你堂堂一品大臣,”裴怀枝皱着眉将他上下打量一圈,“把自己弄得这样狼狈做什么?”

  “虚名而已,还不如贴身伺候阿枝让我开心。”徐林潇往前走了几步停在她身前,“昨晚没吃东西,饿了吧?若府上吃食不合胃口,我带阿枝出去吃。”

  裴怀枝:“……”

  她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一拳拳挥出去全都打在了棉花上,她气得情有可原,可偏偏人家不仅诚心认错,还委曲求全地求原谅,他这般模样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了,这一念头刚起,她就在心里拍了自己一掌,心道:“傻子,那是他在迷惑你呢!”

  裴怀枝扳起一张小脸,眉眼间摆出一股冷淡疏离:“不必,我与人有约,你……脚在你身上,我管不着,但别在跟前碍眼。”

  这话管用,徐林潇一路上都未在出现在她眼前。

  如今阖府恨不得把她供起来,听说她要出门,忙前忙后布置马车,怕她磕着碰着冷着,就差将屋子给搬进去了,裴怀枝等了半晌,马车还没好,也是实在无法理解这种兴师动众的行为,耐心耗尽的她,在冲动下一走了之了。

  冬日里霜寒露重,刚出府没多久,裴怀枝便后悔了,微微转身,却在不远处发现跟在她身后的徐林潇,于是裴怀枝头一昂,立马继续向前。

  时辰尚早,走在长街上,两旁商铺陆陆续续打开门,酒旗茶幌被挂出来迎客,在风中招摇,摊贩正沿街摆开货物,试着吊了两嗓子,便开始吆喝叫卖,瞬间让这寂静空旷的街巷活了起来。

  腾腾白雾顺着掀开的盖子飘到空中,各种鲜香夹在一起扑面而来,裴怀枝的肚子应景地叫了,她摸了摸肚子,饥饿感瞬时翻涌上来,但不知为何闻见这些味道,想吃的同时又泛起一阵恶心,她怕当街吐出来,连忙加速逃离这片人间烟火。

  胃里烧灼的痛感使得她脚下步子尤为急促,心神紊乱,无暇顾及周边环境。

  谁知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哐当脆响,一只瓷瓶陡然从二楼窗口飞掷而出,直直朝她坠落下来。

  裴怀枝猝不及防,只来得及抬头,眼见东西砸来,脚下却仿佛灌了铅似的无法动弹。

  千钧一发之际,她身后的徐林潇忽然疾掠而至,长臂猛然伸出,稳稳将她护入怀中,抱着她侧身一闪,瓷瓶在徐林潇的身后砸落,碎裂了一地。

  极致的惊吓与恐惧迎面而来,熟悉温暖的怀抱在这时就像惊涛里涌现的浮木,裴怀枝想都没想便一把抱住。

  “都说闪开了,听不见吗?砸到了也活该。”方才飞出瓷瓶的二楼露出一张中年男子的面容,他怒气腾腾地对底下叫唤一番,又偏过头吼道,“还有你,我教训这个赔钱货,你护什么护?你以为你能护住她,今日我便连你们二人一并教训了,给你们吃好住好,你们两个贱娘们竟合起伙来欺负我小儿子,不仅抢他吃食,还惹他哭。”

  “无事了。”徐林潇将裴怀枝按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她的头,听到谩骂分神偏过头。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除了站在窗户前的男子,还能看见露出半边身子的妇人和她护在怀里的小女孩,小女孩断断续续反驳的哭声泄露出来,再联想到男子的话,他心里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无非就是无用的男人借着先天的优势把气撒在妻女身上,还愚蠢至极地将心偏到离谱,都是一个窝里配得种,谁也不比谁尊贵。

  眼见男人手里的棍子要落在妇人身上,一只羽箭突然从空中射来,正好扎在男人拿木棍的那只手上,火辣辣的疼痛瞬间让男人哀嚎一声,木棍刹那间脱手落在了地上,抱在一起的母女没被吓到,反而齐齐呼出一口气。

  徐林潇将抬起指挥的手重新落到裴怀枝的腰上,大声道:“大胆刁民,当街伤害朝廷命官,给我将此人拿下,押入府衙候审。”

  很快明落就把人带了下去,这时候街上行人寥寥,驻足围观的百姓本就不多,带刀的官兵一走远,人群当即四散开。长街之上唯余相拥在一起的一双璧人,人来人往间显得格外扎眼,虽然不敢惹到这个大人物,但路人眼睛却不受控制地流连忘返。

  徐林潇察觉怀里的身子一僵,连忙问道:“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如芒在背的视线令裴怀枝浑身不自在,她僵着身子没动,手还抱着他的腰身。直到此时,她才恍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方才还差一点就受伤了,若不是自己一大早一意孤行,若不是徐林潇如影随形,其后果不堪设想。

  他突如其来的关心不知怎的就穿透了裴怀枝竖起的戒备,她突然“脆弱”起来,卸下浑身力气彻底靠在徐林潇怀里,嘟囔道:“我好累,走不动了,也好饿好饿,但是又什么都吃不下,徐林潇,我好难受啊。”

  徐林潇浑身一震,失而复得的喜悦直接撞上他的心,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狂欢鼓动,可他不敢掉以轻心,反倒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再接再厉:“我抱着阿枝走,阿枝告诉我去哪。”

  他还真就这样,一路把裴怀枝抱到了望华楼。

  魏葆正在算账,见到他们二人这般进门,连忙扔下手里的算盘,紧张道:“怀枝怎么了?路上出事了吗?”

  用完就扔不是她裴家风范,自家内里琐事也断没有让旁人操心的道理,裴怀枝压下心绪,短暂捡起与徐林潇的夫妻关系,拍了拍他提醒道:“好了,放我下去。”

  徐林潇没打扰她们叙旧,借着魏葆陪她说话的空档,悄然潜到后厨,找到了还在做准备的大师傅,提前让他燃火起灶。

  大堂里,裴怀枝心不在焉地同魏葆说着来时路上发生的变故,她见徐林潇往后厨去了,便没跟魏葆点菜,同时心里也清楚:不管什么她都吃不下。

  她没什么期待,以前爱吃的糕点现在也无丝毫食欲,徐林潇端着食盘出来时,她只兴致缺缺地看了一眼,便耷拉下眼皮,宛若一只受伤的小兽,看得徐林潇心头一紧,连忙踱步过去将吃食摆到她面前。

  盖一揭开,旁边的魏葆立马惊讶道:“你怎么给怀枝吃这个?一点荤腥也没,我重新让厨房准备。”

  “哎,不用,”裴怀枝拉住魏葆道,“什么食物现在我都吃不下,别糟蹋了……嗯?”

  她闻了闻徐林潇送到嘴边的粥,竟然是香甜的,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眼睛倏地一亮,抬起头迫不及待地问徐林潇:“这是什么啊?好吃!”

  徐林潇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下——望华楼的大师傅没骗他,这个真的适宜孕期食不甘味、不思饮食的妇人食用。

  热乎乎的饭菜下肚,裴怀枝的心情都跟着明媚起来,先前是魏葆拉着她说,这会便是她拉着魏葆说,一直到望华楼人多起来,魏葆去忙碌,她才站起身,却发现没看见徐林潇的身影。

  能吃下饭,裴怀枝心也跟着宽了起来,顿时觉得他还有点用,便稍稍等了他一会儿,本着免费护卫,不用白不用的心态同他一起回了府。

  如今裴大小姐每日实在是闲,除了某个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人,她最操心的便是一日三餐了,早膳在望华楼解决,白日里吃了一堆某个人不知道从哪采买来的小吃零嘴,和皇宫内侍送来的鲜果,到晚间实在不想看到它们了,只想来点热乎的饭菜。

  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得下?

  晚膳上桌,裴怀枝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尝了一口。

  嗯?怎么有点熟悉?

  又吃了第二口。

  虽然不怎么好吃,但是能吃下。

  吃完一碗米饭。

  裴怀枝开心地笑了:看来她的孕吐过去了。

  见到徐林潇走到门口,她甚至开心地炫耀道:“喂,我好想不难受了,整整一日都没有吐,晚饭也吃的很好。”

  徐林潇被她的笑容传染,跟着她一起笑了起来:“嗯,阿枝真厉害。”

  裴怀枝现在不捉弄他了,徐林潇自己也憋不出话来,原本两人的对话该就此结束,可今日裴怀枝不知发现了什么,突然窜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问道:“手上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徐林潇侧身躲了一下:“修葺院墙用的东西。”

  裴怀枝松开了手,转过身时忽然身形一晃,向后倒去。

  徐林潇大惊失色,连忙伸出手接住她,旋即他的手腕就被人一把抓住。

  “你……”原本擦伤的手背多了好些个像烫伤似的水泡,心思机敏的裴怀枝哪还有不明白的,“晚饭是你做的?”

  这双手执过剑、提过笔,杀退侵犯疆土的敌人,拟定固本安民的治国方略,而如今,亲赴庖厨,褪去了一身荣耀,偏要让自己看起来是如此的“贤惠”。

  裴怀枝皱起眉,不太能理解。

  徐林潇其实不愿她知道的,仿佛猜到她心中所想,淡定道:“江暮安的酒楼生意不错,我打算咱们自己也开一个,今日先熟悉一下流程,看来我有开酒楼的天赋。”

  裴怀枝瞪了他一眼,显然是不信,但也没说什么,放开他进了屋。

  徐林潇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就在他以为今晚弄巧成拙时,裴怀枝又出来了。

  她递给他一个药瓶:“记得擦。”

  徐林潇受宠若惊地接过,一时间比打了胜战还高兴。

  徐大人锲而不舍,经过几天的艰苦训练,如今每一顿都能出做点新菜色,味道不一定多好,但裴怀枝能吃下就是最大的成功。厨艺精进的代价便是牺牲掉白日里能见裴怀枝的时间,他只能在裴怀枝饭后消食时短暂地陪在她身边,等她进屋了,他又只能独自守在外面。

  徐林潇几乎寻到机会就跑到裴怀枝面前露一下面,连裴怀枝都渐渐习惯日日看见他。

  这日,放下碗筷的裴怀枝正要出门走走,天边忽地传来一声雷鸣,没一会儿大雨便滔滔落下。

  溜达不成了,裴怀枝转身进屋,进门时脚步突然一顿。

  门边横着一块毯子和被褥,是徐林潇睡觉用的东西。

  这事倒怪不得裴怀枝,她也觉得堂堂一品大臣睡走廊成何体统?

  可她劝了两次让他去偏房休息,他都坚持要留在离阿枝最近的地方,就差把他想登门入室的想法直说了,裴怀枝懒得理他,但又怕他夜里冻出个好歹,便给了点保暖的东西随他去了。

  今日大雨,廊下也会淋到雨,他会不会还坚持在这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