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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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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皇上再提起立储,这一次朝中三分之一的大臣没有异议,一众暗藏心思、各怀图谋的野心朝臣静观其变,选择沉默,而反对的声音不成气候,直接被高高在上的帝王无视。

  至此,永熙帝长长地出了口气,显然自己都没料到会这么顺利,这些野心家们还算识时务,他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集权统治初见端倪,“千古一帝”指日可待了。

  五天后,小皇子弥月宴如期举行。

  礼部带头大办,六部齐心合力,连待罪的肃王在这一日都被邀请入宫,给这位未来的继承人无上尊贵。

  皇帝幼子得之不易,近几年因战乱越发节俭,从皇子出生那天起,礼部仿佛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早就开始暗中筹备,皇上一下令,立刻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当天宴会,地方各位大臣纷纷上礼,皇城上烟火凌空漫天盛放,流光碎影映彻辉煌宫殿,金吾不禁,钟鼓齐鸣,热闹喧嚣直透苍穹。

  精致软和的锦缎裹着小小一团,宫人小心翼翼地将小皇子轻置在大殿正中的高台之上。

  襁褓中的婴儿纯粹无邪,仍在呼呼大睡,上方的大内总管掐着嗓子高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册立皇幼子为当朝储君,待朕百年后承继大统,钦此!”

  大殿静了两息,随后“吾皇万岁”此起彼伏地响起。

  庆满月、封太子,一堆事井井有条地进行完,赵承颐露出一点吝啬的笑容,目光追着被宫人小心翼翼抱离大殿的小太子,难得松弛下来,破例接连饮下两杯御酒,可是没过多久,在酒的刺激下,他的伤腿隐隐作痛起来,赵承颐只好在宫人的搀扶下进入殿内静室歇息。

  宫人们被他遣退,外头骚乱一阵后渐渐安静下来,或许是今日诸事顺利,赵承颐放松下来,还打了个盹。

  不知过了多久,鼻尖上传来些许痒意,赵承颐眼睫轻颤,倏地睁开眼,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张阴魂不散的面容,正是肃王赵承骞。

  赵承骞似乎没想到他会醒,仍保持着伸手探他鼻息的动作,皇帝下意识蹙眉,微微后退避开,沉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赵承骞捻了捻指尖,似乎有些失望,叹息一声:“再不来,皇兄可能再也见不到我了,兄弟一场,怎么也要见最后一面啊。”

  皇帝眼神闪躲了一下,他确实准备了一批死士,打算今晚宴会结束就悄悄潜入肃王府,彻底了结这个弟弟。皇帝不信赵承骞这些年真就无所作为,也不信对方毫无察觉,但虚伪的政治家们哪怕彼此都心知肚明,也不愿揭下透明的谎言布,皇上声音放轻了一些:“你平日行事荒诞,朕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次是世家大族一起弹劾,又恰逢新政在即,朝局动荡人心不安,朕不得不出此下策,先委屈你一阵子,待风头过了,他们就不会揪着不放了。”

  赵承骞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皇兄啊皇兄,论虚情假意,普天之下,当真无人能比得过你。”

  陡然坦诚相见,皇帝吃了一惊:“你说什么?放肆!喝多了就退下回府自省去。”

  赵承骞但笑不语,忽然抬手拍了两下,两个宫人进门朝皇帝走来。

  永熙帝抬头张望了一下,殿内竟无半个贴身内侍的踪影,走来的两个人虽是宫中人装束,但绝不是他的人,他心头倏然一震,升起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扭头质问赵承骞道:“怎么回事?你要做什么?”

  话音刚落,两个宫人一左一右地架起皇帝,将他强行拉起来,皇帝徒劳地挣扎了一下,被二人压着往外拖。

  “臣帝体谅皇兄辛劳,”赵承骞跟在旁边,兀自一字一句道,“特请皇兄休养生息,朝堂之事,臣弟定当竭力分忧,还有那好侄儿,臣弟一定……”

  永熙帝倘若再不明白他要干什么,这些年的皇位当真白座了,他恼羞成怒,当即一声喝道:“赵承骞,你要弑兄篡位吗?”

  “皇兄息怒,”赵承骞不慌不忙道,“说到底我们也是亲兄弟,我哪里会如此狠心?只是委屈皇兄一下,待皇兄拟一封托孤圣旨,我就送你……”

  “送我去死吗?”永熙帝胸口剧烈起伏,呼进去的寒气几乎将他胸口冻住,肺腑一片刺痛。

  赵承骞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皇兄怎将人人都想得同你一般?不过……既然皇兄这样说了,我也可以满足的,届时皇兄将托孤圣旨换成传位可好?”

  比纸薄的手足之情落了地,谎言被撕碎,两兄弟终于在权利角逐中彻底针锋相对。

  赵承骞曾经把这话在心里咀嚼过无数遍,没曾想开口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话就已经说完了。

  就在他微微愣神之际,原本压着皇帝的两个宫人忽然转了个弯,向着大殿的方向走去。

  “你们……”赵承骞立马跟上。

  一行人踏入大殿,那两个宫人见到空无一人的宫殿,当即傻眼愣在原地。

  赵承骞踱步至三人跟前,语气恶寒道:“我只是想带皇兄去御书房写封诏书,你们怎么都不让?嗯?是谁……是谁让你们挟持皇上的,你们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那两个宫人竟被他威喝吓得哆嗦一下,下意识后退半步。皇帝哪还有不明白的,赵承骞的人里有叛徒,这两人不是他的人。

  永熙帝发狠地抓住二人的手:“带朕离开,荣华富贵、什么朕都可以给你们。”

  两个宫人先是对视一眼,互相交换一个眼神,旋即拉着皇上便往外跑,岂料刚走两步,外面突然闯进来一列禁军模样的士兵。

  “大胆贼人,”赵承骞大喝一声,“竟敢挟持当朝天子,给我拿下。”

  一点小插曲,赵承骞没放在心上,他蛰伏多年,现如今禁军统领王瑞是他暗中举荐上去的,他将朝中大臣转移到偏殿,支走了不受控制的禁军,此时,紫宸殿周遭几乎都是他自己的人。

  两个宫人被吓得松开了皇帝的胳膊,手足无措间,立马便有两个禁军挥刀上前将他们制服起来。

  皇帝到底是皇帝,即使环顾周遭,满目见到的都是陌生面孔,披甲的假禁军虎视耽耽地围着他,哪怕气到浑身忍不住发抖,面上依然维持着镇定,对着赵承骞道:“朕自诩待你不薄,继位之初便予你亲王之位,这么多年来,无论你如何出格,都不曾真正同你计较,当初……”

  说到此处,皇上顿了一下,嗓音低了几分:“当初是朕之过,朕不知道那是巫族蛊毒,以为那是寻常毒药,只是想握住你们的把柄,让你们安分些,朕没想真正伤害你的,如今巫族归复,朕已派人去寻解药,骞弟,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赵承骞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似乎有点触动,眼尾微微泛起红,皇帝心里一动,就在他打算再加把火时,突然,一封圣旨落在了他眼前。

  赵承骞捧着圣旨,勾起一抹阴鸷的笑容:“我不要解药,哪怕只能活一日,我也想体会一下皇兄执掌生杀大权的感觉,还请皇兄成全,谕旨已拟好,劳烦皇兄拿出玉玺盖个章。”

  “你……”皇帝没想到他会如此冥顽不灵,条律分析、面面俱到的圣旨如灼热的火油,彻底将他的怒火点燃,皇上蓦地用力一挥,“你做梦!”

  圣旨被他掀翻在地,似是觉得还不够,继而猛然上前一步要抓住赵承骞,但盛怒之下的皇帝忘了自己有条腿还伤着,刚一动,手还未碰到赵承骞衣领,人已往旁边摔去。

  金銮大殿中,天子御座下,周遭的大齐子民冷漠地看着天子狼狈不堪地摔倒在地,竟没一个人上前去搀扶。

  而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铿锵的兵甲声,脚步声逐渐逼近,转眼间,一众士兵便涌入殿中将所有人团团围住。

  赵承骞猝然转头,瞠目欲裂,惊骇道:“禁军!”

  两排禁军让开一条通道,一人缓缓走出应道:“微臣率禁军救驾来迟。”

  那声音熟悉得皇帝赵承颐浑身一震,他缓缓抬头,看清来人模样,顿时喜出望外:“爱卿!”

  好一个君臣救驾的温情时刻,赵承骞冷眼旁观,唇角却勾起一抹不屑,兴风作浪的念头倏地窜上心头,他要打破这一虚情假意:“薛大人……原来东夷一直潜在朝中的内应是您,委实出乎意料,瞒过了本王,瞒过了徐林潇,连皇、兄也不知道吧!”

  “王爷休要胡言。”枢密院院使薛定山缓缓上前,好像根本没把赵承骞放在眼里,“东夷人卑劣无耻,阴险狡诈,尽使一些上不得台面腌臜手段,臣怎会与他们为伍?”

  “您说是吧,陛下?”薛定山迎着赵承颐惊疑的目光,微微弯腰,朝他递一只手,“臣扶陛下起身。”

  赵承颐生性多疑,在经历兄弟反目,他狼狈不堪地跌落神坛后,更是心比铁硬,谁都不信,赵承骞的话一出,他的血便冷了下去,继而开始审视这个——从他继位起便尽心尽力辅佐的“忠臣”。

  薛定山伸出的手没动,坦坦荡荡地同赵承颐对视着。

  猜忌的种子种下,便会悄然生根发芽,赵承颐猛然想起徐家种种,乃至于他立储一事,桩桩件件好像都有这位大臣的手笔——赵承颐信他,下诏定策必会与他商议。

  赵承颐呼吸一时停住了,眼底卷起浓重的难以置信,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叹息,永熙皇帝还未来得及愤怒,便被一只手抓住肩膀,他那深藏不露的大臣力气竟大得惊人,直接一手将他从地上拎起。

  薛定山带来的禁军数量占优势,赵承骞一时没敢轻举妄动,但见到皇帝在他手底下被随意摆弄,毫无招架还手之力,赵承骞这方才还要弑兄的人不知怎的非常生气,上前一步喝道:“薛定山,你干什么?”

  薛定山几十年稳重如山的面容陡然扭曲起来,嗤笑道:“王爷,我想做什么,你难得猜不出?”

  赵承骞:“你……”

  混在禁军中的一个士兵忽然上前一步,对薛定山说了一句赵承骞听不懂的话,随后薛定山五指收紧,捏住了永熙帝脆弱的脖颈,喝问道:“你把小太子藏哪去了?”

  窒息感陡然袭来,赵承颐死命拉住他的双手,吐字艰难道:“你、原、来、是、北、狄、人,朕不会告诉你的。”

  “北狄。”薛定山皮笑肉不笑地重复低吟,“可不是呢,忘了皇上经卫勉一事后,留下心病,对北狄语有所涉猎,但你知道了又如何?皇帝在我手里,谁敢动?”

  赵承骞蓦地上前一步:“你将皇兄放了,我把那小崽子交给你。”

  薛定山大笑,永熙帝被他捏着脖子提了起来:“王爷再往前一步试试?”

  赵承骞:“住手……”

  就在这时,一只羽箭以刁钻的角度突然从后面射过来,擦着薛定山的肩头而过,皮开肉绽的刹那间薛定山的手松了一瞬,赵承骞看准机会,身体不受控制地冲过去将永熙帝往旁边一推。

  然而薛定山也被彻底激怒,想都没想便抽出身旁侍卫的剑,本能地将手中剑往前一送。

  所有变故都发生在一瞬间,皇帝与肃王几乎同时倒地。

  永熙帝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腿甚至因为被压到往后缩了缩。

  赵承骞身躯猛地一震,如濒死游鱼般剧烈挣挺了一下,四肢止不住地痉挛颤抖,薛定山见捅错了人,似乎觉得晦气,松了持剑的手,在衣服上擦干了手上沾染的血珠。

  被禁军压制住的王府侍卫炸开了锅,纷纷拿出兵器对抗。

  忽然,地面震颤起来,一声肃穆的号角声响彻宫闱,准备起冲突的双方人马愣在了原地,各自紧张起来——这是城防营进城的通知。

  训练有素的正规队伍不是城里几个少爷兵比得上的,只听“噗通”一声,原本静默的宫殿被一个腿软的禁军兄弟打破了,他被吓得跪在了地上。

  薛定山转过头,恶狠狠地对着永熙帝道:“你下的旨?叫他们撤退,我留你一命。”

  尽管赵承颐对眼前的情况一头雾水,但不妨碍他嘴硬:“做梦!”

  就在薛定山准备将他提起来充当人质时,一声婴儿的啼哭穿过兵甲与整齐的脚步声冲进了他耳朵里,他攥起五指,缓缓地转过头。

  他看见,一位身穿一品诰命服的贵妇怀中抱着明黄色龙纹绣褓,里面的小太子正在啼哭,而那尊贵的妇人在对上他的目光后,停下了脚步,站在他不远处,沉着冷静地回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