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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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林潇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下意识地问:“那是?”

  周围所有异动都静默一瞬。

  周文群同这些男女老少们相处过一阵,他没隐藏身份,因为绝境中的几分惺惺相惜,大家对他没那么深的恶意,加上他自身确实有才华,很快获得了尊敬,在这些人里声望很高。

  周文群才不想救这些人,他们只是他爬出泥泞的垫脚石,是途中被迫共处的傻子,可不羁的灵魂总喜欢与罪无可恕的肉身背道而驰,下意识的反应让他没有机会后悔。

  “是周先生!”人群中不知是谁喊道。

  这一嗓子惊醒了梦魇中的众人,澹城的百姓们清醒又直白地预见到结局:向前尸骨无存,后退欺凌至死。

  命运待人何其残酷。

  痛苦的哭声刹那间失控炸开。

  徐林潇拉住了准备上前呵责的亲卫,转过身,面向抽泣的百姓,沉吟良久才缓缓抬手,他声音很高,语气却很柔和:“大家不要慌乱,原地待命,我会把大家平安带回去的。”

  “全军,瞄准西南角,列队,间隔十丈匀速前进,若前面爆炸……后面踩着安全路径继续前进,直到与江南水军汇合。”

  他话音落下,整支队伍陡然变化队行,列成笔直的长队,沉稳的脚步渐渐离去,徐林潇随便点了两个士兵留下,义无反顾地加入队伍中。

  身后穿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徐林潇略一偏头,后面的士兵跑上前正欲开口,徐林潇眼皮微压,年少俊朗的将军眉目冰冷,狭长的眼瞳上仿佛镀着一层冷硬的金属光泽,从他混着尘埃的眼睛里射出来,尖锐地刺破了他们不堪一击的兵力,和从父辈那接过的坚守。

  士兵愣住了,劝阻的话没有出口。

  呜咽的风声吹来江上的厮杀,整支队伍一头撞进周文群来的那条路,打头的士兵扔出的石头安然无恙地落地,可脚刚踏上去,邪恶的命运拉他沉沦。

  没有丝毫停留,第二个将士从硝烟和碎片中穿过,踏过湿润的泥土继续向前。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伫立成绵延的山峰,将炮火全都挡在了一边,给了绝望的羔羊们一道短暂生的希望。

  哭声不知何时停了,踏破命运的脚步与接连不断的爆炸交织在一起,前线之上,炮火之巅,以血肉之躯,铺万众生途。

  与此同时,东夷的炮火正好击中江南水军的先锋,裴怀枝刚登上主舰,便亲眼目睹不远处的东夷人强行靠舷,登船厮杀。

  最后一个大齐将士倒下的时候,船上的大火蔓延至甲板,东夷人迅速转身跳水,烈焰翻卷,大火将倒地的将士吞没,他们甚至来不及察觉到疼,转眼便化作残烬。

  “冷静!”彩瑛一把抓过失神要冲出去的裴怀枝,用力将她拽到偏僻的角落,“怀枝,你听我说,现在还没徐将军的消息传来,以他的本事要从东夷包围里脱困并不难的,可阿烬明此番精心布局,如此浩大的声势是打算孤注一掷,大齐是安还是危悬于一线之间,而你却是这一战的关键,咱们筹谋这么久,不能因一念之差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裴怀枝微微低头,眼底的火光散去,她看见彩瑛决绝的眼神,以及瞳仁中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因为遮住了半张脸,有那么瞬间她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

  这时,东夷主舰因队行改变露出一角,训练有素的船舰加快速度自发形成新的包围屏障,接着巨石弓弩射向空中。

  裴怀枝突然叹了口气,移开目光,视线随着流星似的攻击落在不远处的战场,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彩瑛道:“我要是在大齐水军打过来前将阿烬明所在的主舰炸了,徐林潇会不会跟我翻脸啊?他万一再也不理我了,还要对我军法处置怎么办?”

  彩瑛愣住:“什么?”

  裴怀枝声音很轻,独自发愁道:“他现在应该就很生气,气我又私自行动,但他多半舍不得对我发脾气……几句不痛不痒的斥责,或是板着脸不搭理我,其实一点用都没有,我稍稍服个软或是委屈一下,他又会低下头来哄我,你说他那么有原则、对自己那么狠的一个人,怎么到我这儿就把规矩作废了呢?”

  彩瑛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忙道:“还没到最后关头,先别急着悲观,也别想什么同归于尽的傻事。”

  裴怀枝摇摇头,脸色沉了下来,她叹了口气:“他来了,就不会不管澹城百姓的。”

  彩瑛不明所以地抬头看着她。

  “他不仅是江南水军统帅啊。”裴怀枝喃喃道,“他是大齐战神的继承人,是先帝亲封的‘少年将军’。”

  所以不管任何时候,不管当今圣上如何对他,他都忠于大齐,就算明知有去无回,还是会为大齐子民战斗到生命最后一刻。

  这仿佛是刻入了他骨子里,天经地义的事。

  哪怕皇上不信任他,哪怕他们千方百计地打压他,甚至要他的命。

  镇北营出来的兵大概脑子都不好使吧。

  “那你打算如何?”彩瑛懂了,不再多言。

  “我当然是要和夫君在一起的。”裴怀枝眉眼弯了弯,顿了一下,慎重其事地对彩瑛道,“阿烬明是背后的执棋之人,周文群的举动都在他的算计内,就算大齐里应外合,阿烬明也做足了准备,江南水军很难讨到好处,可夫君等不了,所以我必须要东夷大军内乱,让他们的刀锋对准自己人,给大齐水军让路,助他们尽快攻上岸。”

  “你是想,”彩瑛盯着她看了几眼,想了想,斟酌道,“煽动圣地援兵造个反?”

  裴怀枝点头:“来都来了。”

  她将手上的圣光戒正了正,晶石的棱角折射出的刺眼的光芒,裴怀枝伸手摸了摸,感觉质地确实不错,而她要准备去玩一回权利的游戏了。

  彩瑛忽然一伸手拉住她:“怀枝,你尽管发挥,不会有人识破你的,真正的圣女也不会出现。”

  裴怀枝警戒地握紧拳头,不知想起了什么,又放松开。

  彩瑛察言观色,握住她的手,推心置腹道:“圣女的失踪和我没关系,圣地第一大家族内部有很多旁支,想上位的多的是,在她生命最后一刻我恰好在边上罢了!这世上还能记得我与许真的就只剩你了,我可是希望你长命百岁记一辈子的呢。”

  然后立马催促道:“走吧,时间紧迫。”

  裴怀枝有些动容,有很多想问的,可时间不等人,最后只道:“你不告而别的事可还没完,等回去再给我好好交代。”

  彩瑛没有回答,同她一起走上了铁索桥。

  江上,东夷与江南水军纠缠得难舍难分,要是在陆地战场上,他们这会已到了肉搏的阶段,江南水军尽管倾巢而出,但兵力不占优势,加之东夷反应迅速,几乎没给他们可乘之机。

  几百艘战舰散落在江面,东夷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大齐水军被打成七零八落的碎石。

  但崩落的碎石,自高处滚落时,也可席卷千军。

  大齐的战船一言不发地冲上去,在江面上绚烂爆炸,像黑暗中闪烁的星星。

  “大龙,”周到放下窥筩,对庞大龙喊道,“左右两翼的前锋都被打散了,东夷还在增兵,中队也快要撑不住了。”

  庞大龙头也不回地道:“左翼突围,中队上铁栅栏冲过去,放出我们江南水军局新做的东西,让东夷看看大齐水军并不落后。”

  落后的大齐水军曾经不堪一击,乃至于统帅战死,全军只剩下寥寥千人,仓皇间被赶来的将军所救。

  几月前,残存的水军旧部同四方支援的将士一起,组成一支杂乱无章的部队守在最初遭到耻辱的地方。很多陆军出生的人都晕船,他们一到水面上甚至找不到北,更别说应对大齐水军落后的武器与船舰……

  而今,都已恍如隔世。

  江南水军在徐林潇的带领下重新改组编制,江南水军军器局举全国之力更新大齐水军战舰,几日前更是送来东夷在水下畅通无阻的“海龟”仿造艇。

  此时潜在水下的黑影已蓄势待发,所有船舰排成一线,庞大龙扬起手,正要下令全面出击。

  这时,突然发生了一件很诡异的事。

  原本挡在前面的敌军莫名其妙地撤退了!

  庞大龙:“……”

  敌人脑子坏了?还是新的阴谋诡计?

  然而全速的船舰已经难以停下,大齐水军毫无阻力地从敌军中穿梭而出,直逼江边港口,庞大龙不再犹豫,一声令下。

  冲在最前面的孟升第一个上岸,东夷的兵力都在水上,他沿着黑衣人给的路线畅通无阻地深入。

  他要把周文群带回去立功,还要让徐林潇彻底留在这里,他要带领江南水军取得胜利……

  孟升是皇城里的少爷兵,在抵达江南前经历过最大的战役还是捉一伙盗墓贼,坐井观天的少爷兵只窥见一点战场的严峻,也觉得自己是打过战杀过敌的英雄,他甚至忘了这是他第一次担任前锋,队友船舰爆炸的时候他还出了一身的冷汗……初生的牛犊有执念,不怕前路有虎。

  他自认为正在一条满是荣誉的路上,他的老师以及无数百姓等着他去拯救。可当他到达的时候,整个人如遭雷击。

  硝烟弥漫中只有一列大齐士兵,看见他的那一刻似乎是对他挥了挥手,可还没等他看清,爆炸声便响起了,对他招手的人也看不见了。

  怎么回事?

  他难以置信,心里有一个隐约而不敢直视的念头,他颤抖着架上窥筒,又一个人走出来,这一次他看清楚了,对方先是激动地挥了挥手,随后一直摆手,然后孟升亲眼看见他分崩离析,一支胳膊随着泥土飞出老远。

  孟升瞳孔紧缩。

  东夷人做了埋伏?是我吗?

  是我提醒他们的吗?

  孟升整个人快要炸开,思绪也随之七零八落。

  就在这时,号角长鸣,战鼓震天,大齐的大部队成功登陆了。

  少年人总是爱冲动和不易承认自己的错误,孟升大叫一声,来不及多想就冲了上去,他的部下虽不明所以,依然选择毫不犹豫地跟上。

  无数尘埃炸起,孟升觉得浑身血脉都在逆流而上,他几次觉得自己踩中了炸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在往前冲,轰鸣的爆炸震耳欲聋,身边的战友以身为引。

  孟升终于看懂那个士兵的手势,他拼命喊着“不要过来”,可已经迟了,孟升已同他几步之隔,他好像看见徐林潇了,就在那个挥手的人后面,他想说什么来着,但意识却在那一刻消散了。

  无根无凭散落四方,一条从澹城通往外界的生路却炸出来了。

  东夷军主舰上,阿烬明勃然大怒:“岂有此理,她居然敢临阵抗命。”

  教皇的面色沉冷,两颊紧绷,攥住权杖的指尖泛白。

  方才那意外撤退的船舰正是圣女麾下的部队。

  然而还不等阿烬明兴师问罪,罪魁祸首已主动找上门。

  裴怀枝恭敬地行礼:“陛下。”

  阿烬明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

  “我都是为了陛下好。”裴怀枝不卑不亢,丝毫没受阿烬明恶劣态度的影响,“再这样耗下去,我们只会损失更多的勇士,收手吧,陛下。就算这一次夺下两江沿岸,想要攻入京城也没那么容易,陛下心里其实清楚,到最后东夷可能只是握住更多的谈判筹码,吃不下这个大国。”

  阿烬明不为所动:“那又如何?生灵竞逐,苍天取舍,是他们不思进取,今日我多一座城池,来日兵强马壮,入主中原只是时间问题,古往今来,哪个王权霸业不是立于杀伐,成于隐忍?”

  裴怀枝的视线不经意同他相接,随即便注意到阿烬明虽面色沉寒,眼风如刀,可眼底却没有杀意,她不经胆子大了些,在两厢对视中,想起一些关于阿烬明的听闻。

  东夷不像大齐的君王之位世袭,他们讲究全国推举,那时旧教皇骤然“病逝”,继承人的挑选还未完成,几大家族各怀心事,圣地几乎乱成一锅粥。

  阿烬明身负诅咒,是众人口中的邪神之子,可就是这个邪神之子从天而降,结束了圣地几大家族长达半年的内战。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这时候不管是谁,都理所应当得了民心,黑的也能给说成白的。

  可人总喜欢把的记忆分成许多片段,再根据自己的喜好一段段拿出来。内乱结束后,倒是想起阿烬明污浊的身世,不遗余力给这位新教皇使绊子,而拥护他上位的圣女旧部也在权利中渐渐忘我自大。

  十八岁的阿烬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恢复本已废除的圣女制度,从原圣女家族中选了一位继承人,将她交给了圣地培养,自此,圣地有了同教皇分庭抗礼的底气,东夷圣女变回十九年前至高无上的纯洁神女。

  那位继承人就是裴怀枝如今假扮的原身……

  阿烬明害怕圣地家族?

  怎么可能,他那疯劲儿恨不得将他们都杀光,可明明可以一手撑天的,他为何要留一个隐患?

  “现在把兵权交给我,”阿烬明似乎是不忍再看她的眉眼,率先移开眼,“我可以不追究你的过错。”

  裴怀枝缓缓地说道:“陛下就非大齐不可吗?若失败了呢?”

  “成王败寇嘛。”阿烬明忍俊不禁道,“圣女怎么还不明白,东夷那点地方养活国人都难,不掠夺如何活下去?我们其实都是牢笼里的囚徒,只能挣脱枷锁向前,是没有退路的。”

  “不,”裴怀枝的声音变得更和缓,第一次同阿烬明没有争吵,“困兽只有你自己,你恨大齐,恨大齐天子高高在上,玩弄生民命运,恨天子重臣为所欲为,颠倒是非黑白……他们确实够烂。”

  阿烬明忽地来了兴致,眼神又落回她身上。

  “可东夷勇士不该背负你的仇恨。”裴怀枝一顿,声气忽然高了起来,“你去问问他们,有多少人是真心实意想打这场战?你的人我无权干涉,但我带出来的人,我要他们都能平安回去。”

  阿烬明没说话,目光好像在看裴怀枝,又仿佛穿过那层纱看见了其他人。

  “陛下,”裴怀枝等了半晌,阿烬明还是没出声,她便有些忐忑起来,“你能独善其身,可我上面还有圣地压着……”

  阿烬明忽然打断她:“你走吧,将你的人带回去,大齐此次翻不了身,没有你们,我照样能攻下两江。”

  裴怀枝不由得屏住呼吸。

  她赌对了,疯癫嗜杀的阿烬明恨尽天下万物,可他唯独不恨那位没见过面的东夷圣女——他让圣女重回神坛,是为了留下自己对母亲的念想。

  听说那位圣女是东夷最善良的精灵,她像风一样无差别照拂所有民众,她心怀天下,当然也不会希望她的信徒血流成河……

  能全身而退当然是好事,裴怀枝不再多言,行礼告辞。

  她的心早已飞向澹城,在穿过舱门时,甚至被莽撞的传令兵撞上,她没在意,摆摆手免了对方的赔礼道歉。

  舱外等着的彩瑛见裴怀枝可算平安出来,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问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