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妻
明察秋毫的江大人好半晌才从这句话里回神,回神过来的他又在门前站成一只目瞪口呆的呆头鹅,心道:“我还担心他不开窍,没想到人家比他会玩多了。”
一路上不少关于裴怀枝的污言秽语尽数入了徐林潇的耳,他脸颊绷地死死的,牙齿几乎要被他咬碎,双手攥地青筋暴起,用尽全力才忍住挥拳砸上去的冲动。
出了听华楼,拐进一条巷子里,他再也忍不住,一拳狠狠地砸在了墙上,顷刻间矮墙轰然倒塌,赶过来的明落正好望见灰尘砂石中徐林潇狰狞的表情。
徐林潇再一次扬起拳朝旁边的墙狠狠砸去,却被明落眼疾手快地抱住了拳头,猝不及防挨了一拳的明落闷哼一声,快速道:“公子您与其在这儿折磨自己,不如想办法为裴小姐做些什么,经此一役,哪怕肃王仍旧一意孤行,裴小姐也会落下骂名,日后肃王也不会待见她,若肃王就此放弃,裴小姐日后的亲事怕是更难了……”
明落还是说的委婉了,谁会娶个名声有损的女子,就算对方看着将军府的面子娶了,日子也不会好过。
明落的话让徐林潇瞬间安静了下来,混沌的神智出现一股光亮,他将手收回,郑重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谁都不行,我要天下人知道是我徐林潇爱惨了她,而她……值得。”
说完,徐林潇转身朝王府走去,他以为自己放手阿枝会生活的更好,可事实是,阿枝不但没有变好,甚至更糟了,那他还放什么手,他要将她放在身边,替她挡去一切伤害与灾祸,让她做初次见面时,那个无忧无虑、语笑嫣然的小姑娘。
从此,枝枝相宜,岁岁无忧。
徐林潇如一阵大风似的刮到梧桐苑。
坐在厅堂的长公主看见他一惊,还没开口问话,徐林潇突然跪在她面前道:“儿子想求您一事。”
长公主扫了一眼他血肉模糊的手,心里微微一动,不动声色道:“何事?”
“请母亲入宫求一份恩典,”徐林潇目光定定地望着长公主,“儿子要娶裴家小姐裴怀枝为妻,求母亲成全。”
长公主放在身前的五指不易察觉地紧了紧,她的大儿子惯会撒娇与她亲近,但二儿子从小自持清冷,克己复礼,对她毕恭毕敬,从未有过如此失礼时刻。
长公主虽没出门,该知道的事还是一件不落,去年冬季礼部的供果没有送来,她听闻送去了裴家,起初还只当他是看在王爷面上亲近裴家,直到裴家乔迁喜徐林潇又亲自上门送了绿如意,那时长公主心里才警觉过来,她这二儿子莫不是乱了芳心。
可后来皇上赐婚他拒了也没多余的动作,她也渐渐放下这茬儿,但昨日她也听闻了肃王下礼裴家的消息,她还感叹这个裴家小姐还真是厉害,不仅她眼高于顶的二儿子另眼相看,连从来都洁身自好的赵承骞也被她迷住了,怎么也没想到,今日她这二儿子竟不惜与亲王争娶一女,她实在不明白行事规矩稳妥的徐林潇为何会如此?
长公主敛了思绪,慢条斯理地端起茶喝了一口,缓缓道:“怎会如此突然?此前也从未听过你想成亲的念头,如今倒是不惜打皇上和亲王的脸也要一意孤行。”
最后四字长公主说的格外的重,想以此告诉徐林潇见好就收,莫要一意孤行。
可徐林潇仿佛没听见长公主话里的不满,继续道:“儿子知道此事为难,但皇上不给父王面子,不给儿子面子,他一定会给您的面子,您去才不会牵罪到王府,儿子去求,皇上盛怒之下王府也会受到牵连。”
他这话是赤裸裸的威胁——您若不愿,哪怕冒着牵连王府的风险他都要去求皇上赐婚。
长公主转手就将手里的茶盏狠狠地砸了出去,徐林潇躲也不躲,任那茶盏重重地磕在他额上,闷哼一声,血迹顺着徐林潇的鬓角蜿蜒淌下,茶盏“咔嚓”一声落在地上四分五裂。
长公主怒道:“徐林潇,你想干什么?为了一个女人威胁我?为了一个女人获罪皇家,连前程也不要了吗?”
那血迹淌过徐林潇的眼睑,刺痛了他一下,他置若罔闻,努力眨了眨眼,试图将痛感眨掉,“荣耀前程没了还可以再挣,但没有阿枝,儿子就失去了拼搏的意义,日后活着的也是一具躯壳,行尸走肉地独行罢了。”
外面的阳光将梧桐苑里的梧桐照的郁郁葱葱,风过,梧桐叶子发出阵阵“哗啦”声响,听着仿佛叹息的低吟声。
屋里针锋相对的母子二人一跪一坐,长公主一巴掌拍在了桌案上,恨铁不成钢道:“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值得,”徐林潇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她值得,儿子从未求过母亲何事,仅此一次,求母亲帮儿子一把,若皇上怪罪,儿子可自请分家,决不牵连王府。”
长公主阴恻恻地问道:“哪怕不要王府这个家,你也要娶?”
徐林潇:“儿子不会不要家,只是两头都是我要护的人,如此才是最好的两全法。”
“你……”长公主突然说不出话来了,曾几何时徐林潇也狠狠地闹过一次,不是对着她,却也是这般毅然决绝,他对着徐阆说道:“我不要考什么功名,我要随父亲一起上阵杀敌,驱逐外贼。”
长公主那时偷偷站在门外,她听见徐阆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林潇,不是父亲不带你,只是只有你留在京中,皇上才能对徐家少些忌惮,徐家才能安然无恙。”
长公主心里轰隆一声,家与国就这样压在了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身上了。
而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徐林潇一直做的很好,他斡旋江山社稷,揣摩君心,以一种以身饲虎的姿态流转于朝廷之中,一刻也不敢忘父亲当初的一句劝诫。
长公主心里的一角突然塌陷了下去,徐林潇这么多年从未得偿所愿,如今不过是想娶一个姑娘,难道这点人之常情也要抹灭吗?
良久,长公主呼出一口气,妥协道:“起来吧,去吧额上的伤处理一下,要成亲容貌仪表自要得体些。”
徐林潇震惊抬头,“母亲,您……”
“当初皇上继位之初是我以长公主的身份替他压了老臣们的疑声,”长公主打断他道:“你说的不错,我去提,胡搅蛮缠发一通你久久不成家的脾气,皇上会给这个面子,也不会多说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你难得再开口提一句你想要什么,为娘的也该满足你一次。”
徐林潇行了个大礼,“多谢母亲。”
当天下午,一辆公主亲銮从王府驶向皇宫,长公主与皇上相谈了一下午,最后捧着一则圣旨从皇宫离开。
翌日清晨,神思不属一整晚的徐林潇再一次将案牍上的圣旨打开,切切实实地看到上面的内容是他与裴怀枝的赐婚,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心落回了肚子里——不是做梦,他真的要娶阿枝为妻了。
明落进来就见他家公子又捧着圣旨傻笑,忍不住问道:“公子,咱们何时上门提亲?”
徐林潇“唔”了一声,他不知道阿枝气消没,还有那些关于阿枝不好的传言,他都要解决,想了片刻说道:“三书六礼,四聘五金哪样都不能少,去找钦天监询个吉日,声势浩大些,我要让大齐百姓看到她值得最好的,让那些谣言不攻自破。”
明落听命告退,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道:“公子,您是不是该派人去知会裴小姐一声,让她不要再烦忧肃王。”
徐林潇愣了一下,“还是我亲自去说吧。”
又将公务搁置的徐大人来到裴将军府前,愉悦的心情陡然横空遭了一道晴天霹雳。
裴府门房告知他:“徐大人,我家小姐说她不想见您,如果您来就让小的转告您,请您回去吧。”
翘起的嘴角凝固在了徐林潇的脸上,春风和煦的暖阳下他竟没由来地感到寒凉。
被拒之门外的徐大人走到裴府院墙下,抬头看了看,下一刻,他竟一个箭步翻了过去。
循着上次在裴怀枝院门前相遇的记忆,徐林潇很快就找到了裴怀枝的院子,刚要踏入,脚步蓦地一顿,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前方,正好要出院门的裴怀枝:“……”
还没等裴怀枝将惊讶的那口气吐出来,后面的绿茵赶了上来,大声地诧异道:“二……二公子?”
这一嗓子将徐林潇的神唤回来了,他客气一点头,对绿茵道:“我与你家小姐有话要说,烦请……”
还没等徐林潇说完,绿茵就识趣地跑去院外了。
裴怀枝瞥了一眼跑得比狗还快的绿茵,没好气地说道:“我家门房还是听话的,徐大人此番必不是走正路来的吧,若您没听清,我可以再说一次,徐大人请回吧,你我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你……”徐林潇突然上前一步逼近了她,裴怀枝惊呼着后退一步,后背即将撞上墙的刹那被一股大力扯住,扑入了那熟悉的、满是松木清香的怀抱里。
徐林潇紧紧圈住她,在她耳边低声道:“阿枝说过要给我名分的,我来求阿枝兑现诺言。”
裴怀枝震惊地抬头,试图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一点端倪,可那双眼睛却真诚地要将她吞噬,她慌忙移开视线,从他怀里出来,语无伦次道:“我没……那次只是戏言……徐大人不是说不当真吗?今日莫不是睡糊涂了,胡言乱语了。”
徐林潇没吭声,只定情地望着她。
裴怀枝被他盯地不自在,微微侧过身子道:“徐大人还是请回吧,裴怀枝用不着别人可怜,外面那些流言我不在乎的,大人也不必放在心上。”
徐林潇心里裂开一条缝,原来她以为他要娶她是出于外面那些流言,而他作为流言里的“野男人”,是出于一份责任才这么做的。
“不是的,”徐林潇急切道:“我想与阿枝相知相伴,百年永偕,不是因为流言。”
裴怀枝心里轰隆一声,他终于迈出了那一步,终于走到了她面前,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竟无半分喜悦。
她稍稍定了定心神,转身看着徐林潇问道:“那我就问你一句,如果没有那些流言,你今日是否还会来此说这番话?”
徐林潇愣了愣,如实答道:“不会。”
裴怀枝突然笑了,她此前费尽心机都一无所获,此番带有破釜沉舟的无意之举,却得偿所愿了,她语气寒凉道:“不妨告诉大人,流言是我自己散出去的,与大人没关系,大人不必自责,也不用因为内疚做自己不愿做的……”
徐林潇突然重新搂上她的腰,一手扶上她的后脑勺,将她压在墙上,吻上了她的唇。
与裴怀枝乱啃乱咬不同,徐林潇吻地十分温柔细致,他将那张嘴一点点软化成水,让那些伤人的话通通从唇缝间流走,待裴怀枝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才分开她,抵住裴怀枝的额头,亲密无间地低声道:“我想抱阿枝,想吻阿枝,再也不想与阿枝分开了,我不是因为流言才想要娶阿枝,很早之前我就有这个想法了,只是徐林潇他笨,自以为是地认为将阿枝推开就是为了阿枝好,其实只会让我们两人都不开心,如今他终于聪明了一回,阿枝可愿给他一个机会改过自新?”
裴怀枝极力瞪住了眼睛才没让眼泪落下来,木头一旦开窍确实够磨人的,她用力将徐林潇掀开,背对着他道:“二公子之前可不止一次将我推开,礼尚往来,我还二公子一次。”
听见她将称呼换成了二公子,徐林潇惊喜道:“那阿枝可还生气?”
裴怀枝绷住了语气,凉凉地道:“那要看你怎么能让我消气。”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