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妻
风一不小心将窗子破开了,一股冷风吹到徐林潇身上,他突然大叫一声惊醒过来,心跳如雷,良久,他方才回过神来,缓缓地将胸口的郁结之气吐出来,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方才那是一个逼真的噩梦。
床帐上的穗子随着风微微摆动,不知是喝酒的缘故还是什么,那穗子摇的他心烦意乱,太阳穴也一抽一抽的疼痛,酒醒了反而更难受了。
他一动不动地睁着眼,看窗外的黑一点点散去,天光慢慢亮起。
一大早,明落正准备敲门唤徐林潇起床,手刚一抬起,房门蓦地从里面打开了。
明落看见徐林潇双眼血丝密布,震惊道:“公子,您……”
徐林潇抬手打断他:“去查花朝节那天肃王的行踪,还有他都见了什么人。”
明落吃了一惊,很快反应过来道:“属下领命。”
然而明落刚转过身,后面的徐林潇又道:“等等,查清楚太久了……我等不了……”
“带人找到上次私闯裴府的那两人,”徐林潇快步追上他,“同为赵承骞的手下,他们应该知道点啥,还有,找人去尚书台带个话,我今日不去到任。”
明落:“……”
您莫不是忘了昨日立的规矩。
明落很快就完成任务,一边领着徐林潇前去,一面道:“那两人原来就住在王府隔壁巷子里,这么久我们竟然都没有察觉。”
“不想让人知道的时候会有一千种办法不让人发觉。”徐林潇跨过门槛对门口的侍卫吩咐道:“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巨石和吴常二人被人压着,徐林潇一进去两人脸色就变了。
徐林潇直接了当开口:“帮赵承骞在做事的除了你们还有谁?这人应该刚回来,你们知道这人的下落吗?”
巨石脸色变了变,吴常却抢先开口道:“徐大人说笑了,我们只是王爷养在外面的两条狗,哪里知道些什么。”
“看来是不打算说了,”徐林潇冷笑道:“再怎么说那人应该也是你们的竞争对手,你们这是何苦呢?”
徐林潇走到吴常跟前,“你是个聪明人,赵承骞为人想必你十分了解,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你也明白,他如今回来立了功,赵承骞身前的位置随时可以取而代之,你们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心里有数,倘若有一天离开肃王庇佑,你们的下场可有想过?”
吴常:“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不开口也没关系,”徐林潇慢条斯理地道:“我不会亲自对你做什么,只会让赵承骞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你说你们的肃王会怎么做?”
这温言慢语的声音却化作一道惊雷劈入吴常的耳,刹那间他的后背竟起了一层薄汗,他曾经亲眼见一个下人打理王府花园时,不小心用枯枝弄破了赵承骞的一点油皮,换来赵承骞凶性大发,将此人放干了血,肉身喂了狗,就因为他知道赵承骞喜怒无常,他一直兢兢业业没出过差错,唯一一次就是老虎被人撞破,他也迅速采取了补救措施,倘若王爷知道他与不对付的人为伍,哪怕是捕风捉影的谣言,那他也……难逃一死,甚至比死更可怕的生不如死。
身体是热的,心却如坠冰窖,吴常抬起头直视徐林潇,“可我们交代了,不是更告诉王爷我们之间有什么吗?同样都是在劫难逃,又有何区别?”
徐林潇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区别大着呢,赵承骞自己做了什么他心里有数,我今日找你泄气合情又合理,至于那人,是他众目睽睽之下入了花朝节,当天侍卫疑心是叛党,这一调查不就出来了,怎么样?快些决定,我这人耐心不是很好。”
吴常沉默片刻,终于做出了决定。
待徐林潇一行人走后,巨石问道:“这样做真的好吗?”
吴常:“罗方一直与我俩不对付,想在王爷跟前将我们取而代之,他费尽心机,风雨漂泊在外数载,如今立了功回来,怕更不会将我二人放眼里,日后处处受其刁难,有人帮我们收拾他,咱们也能得个清净。”
动脑的事巨石都是听吴常的,闻言也没再多问。
而吴常口中的罗方,此时还不知道即将大难临头,他刚从外面买回来二两黄酒,一斤牛肉、一只烧鸡,十分惬意地坐在桌前享受。
他自认为劳苦功高,替王爷寻到那东西的蛛丝马迹,王爷的宏图霸业就在跟前,而他也将飞黄腾达,连啃着鸡腿都止不住嘴角的笑意。
就在这时,大门突然开了,几人迅速上前,一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罗方啃鸡腿的动作停止了,近在咫尺的刀尖使他本能地一哆嗦,手中的鸡腿也落到地上了。
徐林潇逆着光走进屋里,“你就是罗方。”
听到声音的罗方震惊抬头,阳光落在徐林潇半边脸上,明暗交错的煞气一股脑儿地涌向罗方,一时间,那俊秀的男人让罗方从心底滋生出害怕来。
还没等罗方开口,大门就应声关上了,桌子被掀翻,罗方与桌上的酒肉一起落到地上,下一刻,一只脚踩上他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上来气。
徐林潇脚上用力,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道:“赵承骞派你去南方干什么,你又都查到了什么,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还能少受一些苦,否则……”
一声惨叫声响起,罗方面容顷刻间扭曲变形。
他的右肩此刻鲜血淋漓,旁边一块新鲜的皮肉静静地躺在地上,他的上方,徐林潇握着从侍卫手中拿过的刀,刀尖上的一滴血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罗方喘了口粗气,“我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哦?”徐林潇也不恼,反而兴致勃勃地将刀尖移到他的左肩,“那就问一句一刀,直到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为止。”
徐林潇的话一点也没给他来虚的,下一块肉应声而落。
守在外面的明落听里面的惨叫足足连续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停止,忽然,门开了。
徐林潇一边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手,一边对他吩咐道:“把尸体交给刑部,按花朝节闯入的叛贼处理。”
明落往他后面看了一眼,一地的鲜血与肉块,心想:肃王意欲娶裴小姐看来真与他有关,触了公子逆鳞当然不会有好下场。
徐林潇不动声色地往外走,心里却着实被罗方刚才交代的话震惊了一下,此前他也怀疑过裴怀枝不同于常人对政事上的聪慧,还有那些连他都要查卷宗的事,她却已经知道了,原来这背后竟是有一个尤邴廉,如此这些倒也说的通了。
尤邴廉,先帝年少时折服其才华,曾亲自下江南登门求访,后封为当朝帝师,与先帝励精图治,传授治国之道,先帝驾崩后,尤帝师称其年迈体弱,当不得大任,提出告老还乡,彼时外敌来犯,初继位的赵承颐也没功夫与一个老臣周旋,于是便答应了,之后尤帝师走的无影无踪,等北方安定下来皇上想起找个老臣辅佐政事,却找不到人了。
这么多年了,大家早就以为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帝师与先帝一样溘然长逝了,却没想到这些年他竟回到了曾经的故乡,还又收了个出人意料的学生。
其实,尤帝师与徐林潇也有些渊源,先帝曾叹他惊为天人的武学才华,让尤帝师教过他一些时日的学问,徐林潇几乎下意识地想道:同为尤邴廉教过的学生,他在教导裴怀枝时会不会多提几句?若提了,又是如何评价他的呢?这些年裴怀枝究竟听过自己多少事呢?
还有,她说过她曾听闻他战场上的英姿,起初他以为是裴将军说的,后来从裴将军对他的态度看又觉得不是,如今想来应该是尤帝师说的,那她听了是何感想?她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呢?
一时间,他心里百感交集,害怕与惊喜难舍难分地混杂在一起,担心自己做的不够好,又忍不住心生希翼。
徐林潇又想起裴怀枝上元佳节夜那番句句摄他心魂的话,是呀,她是知道自己为人的,知道自己面目可憎却还义无反顾地想要追随。他突然好想跑到裴怀枝面前去,然后将她紧紧抱住,打死也不放手,原来他的阿枝早就认识了他,而他竟还一直担心她会后悔,他真是……愚不可及。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而裴怀枝那一腔柔情被自己一次次无情地伤害,他又该如何去挽回阿枝的心?
徐林潇突然恨极了曾经自以为是的自己,难怪阿枝看见他就会生气,连他也好气曾经的徐木头。
终于开窍的徐林潇还是没有踏进裴将军府,在此之前,他要先将赵承骞这个隐患消灭,再去重新正视他与裴怀枝的关系。
正午的阳光越来越灿烂,沐浴在阳光下的徐林潇一个错步,拐进一条暗巷,阳光在他身后落下刺眼的光芒。
在绿藤下午休的裴怀枝被刺眼的阳光惊醒。
裴怀枝在躺椅上眯了眯眼,昨日赵承骞这一出搅得她心神不宁,夜里迷迷糊糊了一晚上,全是她穿着嫁衣嫁给赵承骞的噩梦。白日昏沉,她就在院里眯了片刻,没想到还真睡着了。
此时,阳光透过绿藤缝隙落在她身上,整个人暖烘烘又惬意,忽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定神望去,就见绿茵一路小跑而来。
“慢点,”裴怀枝起身叫住她,“什么事?”
绿茵硬是跑出一脑门子热汗,喘着粗气道:“小姐,之前您安排在客栈助您把二公子绑上床的手下前来回话,说那日有个店小二看见了,店小二今日听闻肃王要求娶您的消息,当场说您不知检点,要……要将您与其他男人苟且的事大肆宣扬出去。”
裴怀枝心里一惊,沉吟片刻,缓缓道:“那就让他传出去吧!”
“小姐……”绿茵惊讶问道:“那您的名声,您往后要如何嫁人?”
“你都顾忌的事,肃王也会顾忌的,”裴怀枝云淡风轻地说道:“若是让他绝了心思,也是极好的,只不过,又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法子。”
绿茵还欲说些什么,被裴怀枝一口打断了,“行了,快吩咐下去吧,不用拦着店小二,也不要担心我嫁不出去,你家小姐嫁给不想嫁的人还不如不嫁,如此甚好。”
不消片刻,一则流言如风似的吹过京城的大街暗巷,前一天大家还在说裴家小姐好福气,竟被亲王瞧上了,日后入了王府,荣华富贵皆可得,仅才一日,却变成了裴家小姐不知廉耻,放着皇室亲王不要,去勾搭野男人,还真是个不要脸的贱胚子,还好肃王还没娶进门。
比这更难听的更甚,一个人如果得了泼天富贵,会引人惊羡,可一旦出现德不配位,嫉妒之心就会使人面目全非,惊羡化成利刃将心底原本的恶意尽数扒拉出来,通通洒向了裴怀枝。
听华楼也是京中最热闹的地方之一,传播消息的速度那也一绝,徐林潇将杯里的最后一点水一饮而尽,刚起身准备离开,去而复发的江暮安推门而入,徐林潇往桌上看了一眼疑惑道:“怎么了?也没落下什么东西啊?”
江暮安凑到他跟前,欲言又止道:“我刚听了一个消息,你先别太生气,这事不一定是真的。”
徐林潇直觉不是什么好事,皱眉问道:“什么事?”
“其实也算是个好事,不用你费尽心机去查肃王了。”江暮安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忙道:“外面有人说裴小姐曾经私下与某个野男人暗度陈仓,一起在客栈过了一夜,裴小姐对你的心我都能看得出来,这事肯定是假的,肃王也不会不顾及皇家名声,一意孤行地娶……哎,你去哪?”
徐林潇突然越过江暮安快步离开,江暮安在他疾如风的步伐中好像听到一句:“我就是那个野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