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里行一段，又一道铁门挡路。

高易山照例上前推开——

刹那间，微光漫溢，柔而不刺，温而不灼。

众人齐齐顿住，面面相觑：

“咱们不知拐了多少弯、下了多少阶，眼下怕已在地下数丈之深……这光，究竟从何而来？绝非烛火，亦非萤石……”

黄蓉眸光一凛，脱口而出。

眼前这间石室浑圆如瓮，光线自左侧幽幽渗入，却蒙着一层雾气似的微茫，既非日影，亦非月华，倒像隔着水幕透来的浮光。

“进去看看。”

欧阳明日心里有数——此地无伏、无煞、无机关，他神色坦然，步履未滞。

再行数十步，光晕渐盛，忽见一只青甲巨虾摇鳍掠过对面，尾须轻摆，悠然如在碧波中穿行。

“底下竟是湖心！”

周芷若瞳孔微缩，瞬时明白了所处方位。

那透光之处，竟是一扇嵌于石壁的窗子。

众人面面相觑，心头一震，又往前挪了几步，果见一条锦鳞鲤鱼缓缓游过窗隙，金红斑纹在光里浮动，宛若活物。

凑近细瞧，才知那“窗”是块硕大水晶，径约铜盆，澄澈如冰，光便从它腹中汩汩淌出。

回身环顾，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粗粝石桌，桌旁两凳，桌上立着一面铜镜，镜畔散落几把乌木梳、银钗、缠丝钏镯，分明是女子起居之所。

铜镜覆满清锈，桌面积尘盈寸，蛛网垂垂，不知封存了多少寒暑。

“竟有人在此深居？还是个闺中女子！”

黄蓉指尖微颤，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惊意。

他虽出身桃花岛，见惯奇器异宝，可眼前一切，仍如撞入一场久远梦境，陌生得令人心跳发紧。

众人目光扫至东侧，忽见一面斜倚铜镜将光束悄然引向西南角落——石壁上赫然隐着一道细缝！

高易山二话不说，双掌抵住石壁，沉肩发力，石门竟应声滑开，露出其后一条向下蜿蜒的石阶。

“这阶梯……通向何处？”

周芷若眉心微蹙，下意识望向欧阳明日。

他不怕险，只怕他困于轮椅，在未知幽径中失了退路。

“别怕，底下安稳。”

欧阳明日抬眼一笑，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嗯。”

他轻轻颔首，喉间只余一个字，却似卸下了千斤重担。

黄蓉与周芷若当先迈步，高易山稳稳托起轮椅，紧随其后。

拾级而下十余阶，又遇一扇石门。

高易山腾不出手，周芷若便伸手推去——石门无声洞开。

门后，一名宫装丽人执剑而立，素袖微扬，剑尖直指众人眉心！

火折子噼啪一跳，光焰跃动间，才看清——那是个白玉雕成的真人等高像。

衣袂是淡黄绸缎，竟似被风拂过，微微漾动；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黑曜石琢就的瞳仁莹润生光，顾盼之间，仿佛真有神采流转，越凝越深，似能吸尽人魂。

正因这一双眸子活泛如生，整座玉像才恍若呼吸未断。

再细看，玉面肌理间隐隐泛起桃色晕痕，温润柔腻，竟与活人肤质毫无二致。

四下环顾，东壁刻满蝇头小楷，皆出自《庄子》，多为《逍遥游》《养生主》《秋水》《至乐》诸篇。

笔势飞扬凌厉，似以铁刃饱蘸内力凿刻，每一划都深陷石中半寸有余。

末尾题一行小字：“无崖子为秋水妹书。洞中无日月，人间至乐也。”

再往西壁看，明珠嵌壁，流光潋滟；六块大水晶错落镶嵌，水晶之外，碧水荡漾，粼粼波光映入室内，比前室亮堂数倍。

众人按捺不住，纷纷散开探看。

那玉像虽美得不似凡俗，但高易山只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黄蓉与周芷若身为女子，反倒更留心陈设器物，对这“仙姿”并未久驻。

待众人各自走开，欧阳明日独自推动轮椅，缓缓靠近玉像。

俯身细察其足下，只见两只云头绣鞋上各刻八字：“磕首千遍，供我驱策；遵行我命，百死无悔。”

“李秋水当年，怕是把偏执刻进骨头里了。”

他心底无声一叹，旋即俯身，抄起玉像前那只厚实蒲团。

“果然藏了东西。”

指尖一按一捻，便觉蒲团夹层里硬物微凸，心下已了然。

“嘶啦——”

他毫不迟疑，双手一扯，蒲团应声裂开。

其余几人闻声聚拢过来。

“欧阳哥哥，你怎么一眼就看出蒲团里有玄机？”

黄蓉盯着他手中抖开的素白绸包，眼底闪着好奇的光。

“你们瞧鞋上那两行字——既叫人千遍叩首，又命人终生俯首，那受拜之位，岂会空荡荡放个蒲团？必是藏了信物或密钥。一试，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