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煦,却已悄然筑起一道高墙。
这江湖早已不是《射雕》旧日格局。高手如云,俊杰辈出。欧阳克固有几分真才实学,却难入黄药师法眼——尤其与欧阳明日并肩而立时,那差距便如皓月旁的萤火,明晃晃刺眼。
黄药师虽因先前言语未松口许婚黄蓉,但若真论择婿,他又岂能绕开欧阳明日去掂量别人?
纵使退而求其次,人选也绝不能差得太远。
在他眼里,欧阳克琴棋书画皆通,武功也算上乘,唯独心性浮浪,难堪大任。
私底下那些风流韵事,说得文雅些是“多情”,剥开面皮看,不过是轻狂放纵、失德失仪。
黄药师宁可女儿终身不嫁,也不愿亲手将他推入泥淖。
放眼天下,配得上黄蓉的青年才俊何其多?
北有乔峰,南有慕容复,声望威势皆不输自己;武当张无忌少年持重,御剑山庄尹天奇剑气凌霄,连家堡连城璧更是文武双绝、名动江南——无论家世、修为、气度、声望,哪一个不比欧阳克强出数筹?
既然有珠玉在前,他何必委屈女儿凑合瓦砾?
欧阳明日见黄药师直言婉拒,反倒一怔。他本已暗运内劲,备好最坏打算:倘若黄药师执意点头,他便当场掀桌断亲。
如今见黄药师自有分寸,心下顿时松快许多。
“药师兄此言差矣!令爱芳龄二八,正是豆蔻初绽、宜室宜家之时,何来‘年幼’之说?退一步讲,即便眼下不便完婚,先订下婚约,待两载三年后再迎娶,亦是古礼常例嘛。”
欧阳锋面不改色,笑意温厚,话里却像裹了蜜糖的钩子,软中带韧,不肯松口。
“这……”
黄药师一时语塞。
他没料到欧阳锋竟能厚颜至此,可对方毕竟是西毒宗主,地位尊崇,若当面驳斥,未免失礼。他指尖轻叩案沿,神色微凝。
当然,这门亲事,他死也不会点头。
“唉——拙荆临终前,反复叮咛,务必要为小女寻一门妥帖良缘,莫让他受半分委屈。依老朽之见,这事还得问问小女心意。他若点头,老朽自然无话可说。”
为堵住欧阳锋的嘴,黄药师索性搬出亡妻,语气恳切,情真意切。
在他看来,黄蓉的心早已系在欧阳明日身上,绝不会应允欧阳克。
可万一女儿真点了头……黄药师默然一瞬——那他也只能咬牙认下,哪怕再不情愿。
“哎哟,婚姻大事,向来父母做主,哪轮得到小姑娘拿主意?”
欧阳锋笑呵呵接话,话音未落,已带三分不容置喙的意味。
他瞥见黄蓉望向欧阳明日时眼底那抹藏不住的亮色,心里便已了然七八分,哪还容得他来拍板定音?
“凭什么不让我们自己拿主意?又不是你成亲,挑的可是我一辈子的依靠!若随随便便凑合一个,往后几十年,难道日日对着一张脸咬牙咽泪?”
黄蓉话音未落,唇角微扬,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利与执拗。
“大人议事,小辈退后。”
欧阳锋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冷声一压,像一道无形铁闸,硬生生卡断他后面的话头。
“呵——”
欧阳明日斜倚轮椅,忽而轻笑一声,短促、清冽,像冰棱坠地。
“怎么,这话戳着您心窝子了?”
欧阳锋目光如钩,霍然转向他,声音低沉却裹着砂砾般的粗粝。
“不敢有意见。”欧阳明日缓缓抬眼,“只是黄岛主方才亲口松了口,让蓉儿自择良配——您偏要横插一脚,莫非非要逼人当面推拒,才肯罢休?”
“真到了那一步,怕是连‘西毒’二字,都要蒙上一层灰了。”
他语气平和,字字却似淬了霜的针,扎得人耳膜发紧。
黄药师闻言,指尖在袖中微顿。心头掠过一丝微妙的窘迫——这话说得太直,太硬,几乎不留余地。可眼下僵局难解,他终究垂眸缄默,任那少年独自迎向风口。
“你——!”
欧阳锋额角青筋一跳,喉结滚动,怒意翻涌却硬生生压住。眼前这青年虽坐于轮椅,可那一身内劲如渊渟岳峙;再者,此地是桃花岛腹心,他纵有通天手段,也不敢轻易撕破脸皮。
“况且……”欧阳明日略一顿,目光扫过欧阳克,“您那位‘侄子’,当真配得上蓉儿?”
“侄子”二字,他咬得极轻,却如重锤砸下,字字沉甸甸坠入空气。
“嗯?!”欧阳锋瞳孔骤缩,心口猛沉,“他怎会……不,绝不可能知道那桩旧事!”
念头电闪而逝,面上却纹丝不动。
“克儿何处配不上他?”他嗓音陡然拔高,带出几分不容置疑的倨傲。
嘴上不认父子,可血终究浓于水——那点骨肉牵连,早刻进骨缝里,抹不掉,也赖不脱。
“论武功,他掌法已窥门径;论韬略,能布奇阵困住三流高手;论相貌气度,更不必说——放眼江湖,能与他并肩者,屈指可数。”
他语速不疾不徐,仿佛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再说,我与药师兄交情逾三十年,若能结为秦晋,岂非亲上加亲,两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