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数年前曾随洪七公习武数日,那会儿老人闲谈间提起欧阳明日,言语间满是激赏;他好奇追问,才知此人年少破敌、孤身闯阵、以残躯撑起半壁江湖——当时便悄然记在了心里,敬意如春水漫过石阶,无声却深。
“原来公子就是欧阳明日,念慈失礼了。”
他抬眸望向轮椅上的青年,裙裾微拂,敛身一福,姿态端方,不卑不亢。
目光掠过他垂落膝上的双手、静止不动的双腿,他心头蓦地一沉。那双曾踏碎风雪、劈开寒夜的腿,如今竟再难承托一身傲骨。他不敢多看,只觉喉间微涩——这些年,他是怎么咬着牙、挺着脊梁,把命活成一把未出鞘却依旧铮铮作响的剑?
“穆姑娘请起。”
欧阳明日唇角微扬,笑意清浅,声音却稳如古井无波。
寒暄既毕,众人围坐叙话。
郭靖与杨铁心初认血脉,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
郭靖讲得坦荡,事无巨细:大漠的狼烟、江南的杏雨、师傅们的严训、师父临终的托付……全数倒进这位素未谋面的杨大叔耳中,毫无保留。
“靖儿,你已有婚约?”
杨铁心听完,指尖在膝上顿了顿,语气里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是!可我得回中原践十八年之约,还要寻段天德报仇,所以……没能留在蒙古。”
郭靖点头,神情坦率得近乎灼人。
杨铁心心头微滞,旋即又松开。
原本盘算着撮合义女与郭靖,续上郭杨两家旧誓——可婚约既在,穆念慈又是他一手养大的义女,岂能强拗天意?罢了,强求反伤情分。
“对了,你说的十八年之约……究竟何事?”
他忽而想起方才漏下的要紧处,忙追问。
“是这样……”
郭靖便将丘处机夜闯牛家村、江南七侠横跨万里、血书为誓的往事,一一道来。
“唉!丘道长……竟为我郭杨两家耗尽心血!”
杨铁心听得眼眶发热,掌心重重拍在膝上。
话音未落,他猛然坐直:“那我儿杨康、拙荆包惜弱……还活着?!”
“丘道长信里确是这般写的。”
郭靖用力点头,眼神诚挚。
“人在何处?可安好?”
杨铁心腾地起身,声音发颤,十多年来杳无音信的煎熬,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
“这……我也不知详情。不过比武之期将至,丘道长必携杨康贤弟赴临安烟雨楼。”
“对对对!等得起!等得起!”
杨铁心连声道,自己先宽慰起自己来。
只要人还在,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也胜过黄土埋名——他已别无所求。
众人又聊至更深,才彼此告辞。
王处一匆匆离去,郭靖二话不说跟了上去;王处一见他少年赤诚,又料无凶险,晚间便带他同往。
杨铁心与穆念慈父女,既知妻儿尚在人间,招亲擂台自然不必再摆。两人只在客栈静候消息,心绪如潮,却都压得极稳。
“少主,桌上有封信。”
门一推开,高易山便瞧见信笺静静躺在案头,立刻禀道。
“嗯。”
欧阳明日抬眼一扫,颔首应声。
他移至桌前,指尖拈起信纸——字迹灵动如雀跃溪涧,笔锋藏韧,墨色清润,非大家手笔,却自有风骨。
“明日辰时,城外河边见。黄蓉。”
仅十字,俏皮里裹着不容推拒的利落。
“呵……这小丫头,怕是又憋着什么鬼主意。”
他低笑一声,将信折好纳入袖中。
辰时,即五更末、六更初,天光将明未明之时。
收妥信笺,他闭目调息,掌心缓缓覆上丹田。
大宗师之境虽固若金汤,可双腿经脉淤塞如死水,先天之门便始终虚掩一线;多通一脉,便多一分挣脱桎梏的力气。龙象般若功亦需千锤百炼,力愈沉,势愈厚。
高易山默然退至屏风后,焚起一炉安神香,沏好温茶,动作轻得像怕惊散一缕游丝。
修炼最易忘时,待窗外月影西斜,已是三更将尽。
“咚、咚、咚——”
急促叩门声骤然撞破寂静,短促、凌厉,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焦灼。
高易山霍然睁眼,几步抢到门前:“谁?”
门开处,穆念慈立在灯影里,鬓发微乱,呼吸未平:“欧阳公子可在?”
“少主正在运功,穆姑娘可是有急事?”
“郭大哥和王道长遇险了!请您速去援手!”
高易山刚要开口,内室帘动,欧阳明日清越嗓音已从容响起——
“易山,备车。”
高易山刚张嘴,欧阳明日的声音已如清泉破冰般淌了过来。
“遵命,少主。”
话音未落,高易山便收声敛息,颔首一应,随即快步绕至欧阳明日轮椅后侧,稳稳推起椅背,动作干脆利落,推着人就朝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