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草原的夏,热,又不至于太热。非是掐着点把花蒸开,草蒸绿,鸟儿蒸来,却也不给人什么享受的机会,在一夜之间伴着晚上一飞而过的云彩迅速离开。天气微微转凉,隐约有了秋天的味道。苍鹰升空,正是强悍,牛羊奔跑,正是肥硕,天蓝草绿风凉爽,时节正好。
桑玄翻着箱子,想给傅泽宇找件厚些的衣服。傅泽宇手里拿的是书,目光却飘飘然落在桑玄忙碌的背影上。
桑玄装出毫所觉的样子。只是,这目光,一落就是半个时辰。
桑玄侧头:“还没看够?”
“看不够。”
桑玄忍不住叹气,也忍不住微笑。他已然习惯了傅泽宇这些黏黏糊糊的话,自顾自得忙着。他从箱子里抽出一件一件的衣服,拎在手里看一看,再扔到一旁:“你就没有厚些的衣服吗?”
“有啊,”傅泽宇指指躺在地上的大袄,“那不就是吗?”
桑玄语,几步走到帐边,奈而迅速地掀开帐帘,回头看着傅泽宇,让傅泽宇自己感受外边那凉,但又不太凉的风:“你穿这,不热吗?”
谁家正常人秋天穿大棉袄啊。
傅泽宇撅着嘴:“可我穿我现在穿的也不冷啊。”
桑玄努力耐着性子:“会生病的。”
傅泽宇摇头晃脑贱不嗖嗖:“我比你身体好。”
桑玄:“……”得,这事是彻底过不去了。他不过是一个没注意发了个热流了点血,被这位唠叨了好几个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桑玄患了什么不治之症力回天了呢。
傅泽宇看着桑玄不大善良的脸色,不禁失笑,两步走过去,把人揉进怀里。“我穿单衣不冷,真的。”他刻意把唇探到桑玄耳边,将温热的气息全部送入桑玄的耳朵。
桑玄轻轻躲了躲,却是个欲拒还迎的姿态:“你自己开心就好。”
“天天能看着你抱着你,我当然开心喽。”
桑玄轻笑:“傻子。”
傅泽宇呲着个大牙:“多谢夸奖,承蒙厚爱。”
桑玄一口气没上来,别过头憋出一个不大明显的白眼。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傅泽宇捏着桑玄的腰,把人从怀里放出来,“我最近要出去几日,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和牵云。”
桑玄不甚惊讶。入秋了,冬天的凌冽就在前方,各方势力都开始躁动,为严冬谋划。这种时候,傅泽宇自然要四处巡视,以做威慑,彰显穆国国威。
不过,这种时候,他还是要装一装的。他抚着傅泽宇的领口,语气中倒也没什么不舍或委屈:“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傅泽宇给出的理由同桑玄想得一样。
“去吧,注意安全,”桑玄笑了笑,“不用担心我。”
“哪能不担心啊?”傅泽宇微微皱了皱眉头,“你向来是要让我操心的。”
桑玄锤了锤傅泽宇的胸口:“得了吧,我听你这话可不像什么好话,快走。”
傅泽宇把表情放正常点,吐着舌头“嘿嘿嘿”地笑。桑玄语,转过身伸着手揪着傅泽宇的腰带把人往外轰。
傅泽宇拽住桌角,一脸恋恋不舍的小表情:“哎呀别着急嘛……”
“快走。”
“桑玄~~”
“出去,”桑玄一把把人推出营帐,“明日再会。”
只是,桑玄没有想到,第二日天未明,傅泽宇便带着范桓程赫离营巡视了,他们也没完成这个“明日再见”。如此仓促着急,看来局势不大太平呢。傅泽宇走得太早,桑玄也没能道个别再嘱咐几句,当然,他们之间其实也不太需要这种粘腻的过场。不过,没有亲自看看傅大将军的领万千将士入草原风姿,着实有几分遗憾。
桑玄心里有些空,在营中所事事地闲逛。营里人太多了,哪怕是出去了一部分也不会有多大的感觉,可因为傅泽宇不在,他就是觉得这军营多了些萧瑟与空荡。
自己变得真的有那么一点奇怪啊。
他没有选择去找牵云,便就自己一个人,乐得清净,悠哉悠哉,在营地游荡。
可渐渐地,他感觉到有些不适。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里的。与其说是不适,更多的是一种紧张。他隐隐感觉,有一道带着杀意的目光,几乎是不加掩饰地,直直刺在他的脊背上。这坦率的杀气,惊得人汗毛直立。
也许大多人被这样盯着,会害怕吧,会想逃吧。
可桑玄笑了。他不动声色,继续向前走,一边走,一边借衣袖掩饰,悄悄活动手腕。
有趣啊有趣,竟然有人敢在傅泽宇的军营里杀他,敢在傅泽宇的底牌里,直接对傅泽宇护着的人动手。是谁呢?穆国人,还是翎国人?多沉不住气啊,傅泽宇前脚刚走,这些人后脚就要动手,一刻不愿意多等,甚至啊,不愿意……
甚至啊,不愿意,多活几天。
他停下脚步。
他对着虚空开口:“阁下还欲跟多久?”
人回答。
桑玄回过身,但双眼没有聚焦,虚虚地看着对面的帐篷。目光像一张没有缝隙的网,死死套住对面的一切。
又是一阵僵持,空气一寸寸紧绷。
桑玄长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帐篷后转出了一个人。
桑玄看着那人的脸,隐隐有些惊讶。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位不要命朋友,竟然是李尚桀。
那事情就有点麻烦了,他悄悄松开袖摆下已经半握的拳头。杀了李尚桀倒是不难,但一个将军莫名其妙地死了,他不好掩饰,傅泽宇那边也不好向朝廷交代。他不喜欢自找麻烦,也没必要在这种时候给傅泽宇找事儿干。
不过,李尚桀为何会缘故对他释放这么大的杀意?如果这厮看不惯他是翎国人,也不会等到现在才发难,况且他们也算冤仇……该不会……
这厮喜欢傅泽宇吧?
嗯……很好的想法呢。桑玄差点在这紧绷的环境下笑出来,发觉自己最近莫名有些活泼。
那边,李尚桀终于说话了。
他冷冷地看着桑玄,冰冷至极:“呦,你倒是挺机警。”
一点都不像夸奖。
桑玄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泰然自若,足够大气:“实在是将军的目光太犀利,在下想忽略也做不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