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这辈子吃过很多糖,从他还在云隐山是李相夷的时候,到他改名换姓,变成了另一个人后。
可他这辈子,最喜欢吃的糖,是在某天清晨。与最爱的人翻云覆雨情潮尚未退却之时,他发现那人再次不告而别,满心的失落与孤寂难以言说,然后他就在自己枕头边上发现的那五颗糖。
那是方多病亲手为他做的糖,他一直舍不得吃。一开始一天吃一颗,后来十几天吃一颗,一个月吃一颗,最后……糖果就变质了,那时候还是李相夷的他心疼不已。
他抓不住那个人,连一份糖果也保存不住。
直到他和笛飞声在东海一战后,他身上本应该还剩的最后一颗糖,也在他从海边醒过来的时候,早就随着海水侵泡化的没影了。
李莲花为此难过了很久,久到十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早已经忘记那滋味了。
如今猛然吃到方多病塞到他嘴里这块糖,他那被掩盖的沉睡记忆,忽然间全都苏醒了。
方多病看李莲花死死盯着自己,便眨了眨眼,“怎么了?难道不好吃么?”
他说着又从自己腰上挎着的小布袋里摸出来一颗新的,剥开油纸,露出里面裹着坚果碎的糖果,塞进嘴里。
努力品了品,“味道尚可啊,我的手艺没那么差吧?李莲花你……唔!”
话未说完,嘴里的糖就已经被人抢走了,李莲花不仅抢了他的糖,还抱着他亲着他,差点又蹭出火来。
这人还问他,“方小宝,我们成婚好不好?”
方多病被他这一手弄的措手不及,“你怎么这么突然……”这么突然就要和他成婚了!
“我想听你叫我相公。”
“你又不是没让我叫过!”方多病红着脸瞪着他,他平时叫的还不够多么。
李莲花想了想,也是,便又问道,“那你是不是喜欢比你大十一二岁的老男人?”
忽然意识到两人相差这么多年岁的方多病红着脸一边点着头,一边啧啧两声,“我才发现啊李莲花,你这是老牛吃嫩草啊!我跟你说,你可要好好珍惜我啊,不然……”
“不然怎样?”
“不然,我以后也去找个比我还年轻的!”
他这句话说完,李莲花不仅笑了,还笑的特别开心,大少爷看他这幅样子,气的哼了一声,“喂,你笑什么,难道是觉得,除了你,本少爷就找不到更好的人了么?”
“方小宝,所以你是在夸我很好么?”
“你!不跟你说了!睡觉了!”
李莲花咳了一声,然后又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瓷瓶,“药,别忘了。我受了伤,只能你自己塞进去了。”
方多病红着脸接过来,嘴里咕哝了一句,“三个月也太久了吧……”但他说归说,塞药的时候,还是很乖的,若不是李莲花受了伤,看他这幅样子,怎么也得多来几次。
李莲花如今有些确定十面前他爱的那个人与十年后的方多病,应该是同一个人。
虽然他也觉得此事听起来颇为荒唐,可他也亲眼看到自己所爱之人在自己怀里消失过,那十年前与十年后的方多病,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也的确很大。
想想两个人的年纪,十年前的方多病比现在似乎大了最少三岁。
只是,李莲花不知道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方多病变成十年前那般模样。
“死了两年的相公……”想到第一次见面时,方多病对他说的话,所以他最后会死么?是他的死,让对方变成那般模样的么?
*
“我准备在莲花楼多住几天。”
“这里没地方给你住。”方多病看了眼苏小慵,没想到这姑娘到现在还没死心。
“这么大的莲花楼,我为什么不能住,你们要是给我住,我就告诉你们你刚才写的那三个南胤文字是什么意思。”
李莲花哦了一声,“苏姑娘认识南胤文字?”
“我好歹也是万人册苏文才的孙女,上次从元宝山庄回去后,我就跟爷爷学了一些。方多病刚才在桌上写的字,我刚好认识。怎么样,答应我在这里住,我就告诉你们。”
这三个字是银枪四虎里的刘如京默写下来的,此人乃是四顾门旧人,当初是在单孤刀手下做事,说是十年前曾替单孤刀查过南胤人,这三个字,就是其中一个人的名字。
他们费尽心力查到刘如京这里,又顺便救了因为心槐,而失忆的笛飞声,如今却因为不识南胤文字被困在原地。
倒是没想到,在他们一筹莫展时,苏小慵却恰好追来了。
方多病知道她喜欢李莲花,吃一个女孩子的醋,实在没必要,可他就是心里酸的慌。
李莲花这个人,晚上折腾他,白天还这么装模作样的哄骗小姑娘,哼,惹的人家姑娘春心萌动,他还淡定自若,没事人一样,实在可恶!
“是这样的苏姑娘,我已经有婚约了,而且很快就要成婚了。”李莲花挠了挠鼻子。
苏小慵和方多病都是一惊。
“李大哥你要成婚了?”
“李莲花你这混蛋要和谁成婚!”
苏小慵看了眼比自己还激动的方多病,有些奇怪,“李大哥成婚,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他是新郎自然激动。”李莲花随口接上,却又是语出惊人。
连进来拿饭的笛飞声都听愣了一下,然后就又当没听到似的,端起方多病面前的白米饭,直接出去吃了。
他觉得这几个人看着都不太正常。
苏小慵好久才回过味儿来,“所以你们俩个,早就在一起了是么?”
李莲花点点头,面带愧疚,“是啊,抱歉了苏姑娘。”
苏小慵惊讶难过了一会儿之后,不久就恢复了过来。本来李莲花就拒绝过她多次,比起被人拒绝的失落,她更好奇这两个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只可惜,任她再怎么问,李莲花和方多病都只字不提。
那当然没办法提了,难道能说,他们是做到一起的么?
在苏小慵的帮助下,他们从金满堂身边好友,查到了玉骨秀客玉楼春。
这人十分神秘且隐蔽,只会在每年枫叶霜红之时,举办一场名曰“漫山红”的宴席,他与金满堂十分交好,应该也与第二枚冰山有关。
再过一两个月恰好就到了“漫山红”开宴时间。方多病想了许多办法,想拿到这请帖,倒是没想到,他弄的什么武林书画名家的名头没什么用,这玉楼春居然莫名其妙的主动给他们送上了请帖。
*
女宅,浣纱阁。
方多病拦住碧凰,问道,“李莲花呢?”
“李神医啊?小女子不曾见他从浣纱阁里出来,想来,应该是已经入了泉浴了。”
“什么?他进去了!不行,他在哪里?我要去找他!”碧凰原本看方多病不愿意洗浴,想着带人去茶室,没想到这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却似乎半刻也离不开他这个朋友似的。
“也许他正在沐浴,毕竟此行舟车劳顿,方公子不妨在茶室里等候片刻。”
“不行!”从他进来这女宅就觉得此处尤其古怪,刚一进来就要沐浴洗澡,可不在房内就算了,还要有妙龄女子在一旁伺候你洗。
他慌忙拒绝了,可李莲花那家伙怎么能还留在里面。想到这人也许正在哪个姑娘的伺候下,脱衣沐浴,他就要气炸了。
见他气呼呼的这般坚持,碧凰柔顺的点了点头,“那方公子且随我来。”
她领着方多病再次进了浣纱阁内,这里面的泉浴都是天然温泉,虽是露天,却又都隔着一定距离,中间又有竹墙假山相断,轻纱遮掩,倒也不容易看清每一个浴池内的人在做什么。
碧凰带着他来到一个月亮门前,指指里面,“方公子,前面就是了,若是事,碧凰先告退了。”
“多谢碧凰姑娘。”方多病匆匆行了一礼后,就叫着李莲花的名字冲了进去。
周围白色的轻纱将温泉池子围了一圈,里面雾气袅袅,也看不清楚有几个人,方多病气势汹汹地拨开一块挡着视线轻纱,走了进去。
还没看清眼前情形,就听到哗啦一声水声,有人从水里站了起来。
“你!”看着眼前赤身裸体的男人,方多病下意识就捂住了眼睛,然后飞快转过身去。
转过身后,他又懊恼的骂自己没出息,梗着脖子又转了过来。
理直气壮的问道,“李莲花,你居然真的在这里洗澡!你!你不觉得这里古古怪怪的么?还有,谁给你脱的衣服?这里就你一个人么?你就把衣服脱光了!你……你你都没穿衣服,怎么还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