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刃
“你方才要说什么?”裴怀枝的嗓音又哑又轻,她好像没听进别人的话,只是顺着自己混乱的思绪问道,“宫里怎么了?”
欲腾出手来扶她的绿茵果断把怀里抱的剑扔到地上:“宫里派人把这个送来了。”
裴怀枝垂下眼。
落在她前方的铁剑在地上轻轻颤动,皇家御用的赤金辑丝剑穗散在她脚边。
铁剑黑沉沉、冷冰冰的,带着不近人情的森寒,可那精致的剑穗却缺了一角,是主人为了哄一个生气的姑娘拆除的。
那放在衣襟里的黑鲩石挂件似乎听到原主人的呼唤,想起自己存在的意义,跑出来落在了那个姑娘胸前,裴怀枝艰难往前挪动、准备触碰剑穗的腿停住了……
她将那颗石头握入掌心。
石头带着胸口的余温,温暖传到了她冰凉的手心,仿佛有人用手指轻轻挠了一下她,别扭又讨好地求她不要生气,裴怀枝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十分冷静地道:“扶我起身,不,还是先给我揉一下腿,没知觉、动不了了。”
裴怀枝得到了一件武器,一把锋芒无极,独一无二的凶刃。
她身无武力,却一点也不害怕,像在滔天巨浪的江上她直面凶狠的东夷人那样,她镇定自若,拉开剑鞘,仔细一寸寸擦试过锋利的刃口。
嗯……就让它保护我。
裴怀枝将它打理干净放在了徐林潇平日睡觉的位置上,她不是第一次放利刃在自己身旁,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不安,侧过身抓住剑穗才肯缓缓闭上眼睛,梦里还有很多妖魔鬼怪需要她去斩杀。
第二日,裴怀枝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回裴府。
长公主闭门不出,镇北王府也没人敢拦她。
她打理操持王府,是奔着与家人安度余生去的,如今家散了,她把空壳子装扮的再好,也掩盖不了满目疮痍的内里,徐林潇狠心丢下她,那她也不要他了。
家里什么都不缺,裴怀枝也嫌麻烦,什么东西都没收拾,拿着一把剑,点了两个家将就坐着马车回去了。
风平浪静的根本不像是一走了之的。
裴怀裕跨出府门,见到王府马车也并不惊诧,仿佛早料到她会回来,挥开车夫,亲自替她拉开轿厢。
徐林潇的事皆因他而起,他做好了裴怀枝兴师问罪的准备,可他却发现裴怀枝眉宇间不见半分怨恼,神色漠然无波,淡淡看他一眼,丝毫没有追究询问的意图,就像是冰封的湖封住了涟漪起伏,只留给人冷与寂。
裴怀裕心下骇然,刚要开口说话,便听见裴怀枝轻声慢语道:“我回来住些时日。”
裴怀裕“哈”了一声:“那正好,省得我日日记挂着跑去王府看你。”
裴怀枝走下马车:“我先回房了。”
裴怀裕收回伸出的双手,笑着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想好下一句寒暄的话,裴怀枝已转身入府。
京城的天空艳阳高照,他的妹妹一身素衣,拎一把长剑傍身,留给他一抹落寞单薄的背影。
裴怀裕默不作声地仰头,暗叹一口气。
他从小混不吝,别人打他一下,他要还对方十下才解气,只有裴怀枝,被她欺负多少回他都不会真生气。
可他舍不得欺负的人现在被别人欺负了!
他忽然想道:就算阿枝哪日疯魔要把天捅破,他就要做她手里的那把刀。
反正欺君罔上一回生二回熟,刀下死里逃生他都不带怕的,身后名身后事他更不在乎。
裴怀枝还不知道她大哥大逆不道的想法,也不是故意没理他,她可能是作息颠倒了,最晚又没能睡着,导致她现在头重脚轻,只想倒头就睡。
老天仿佛故意惩罚她似的,瞌睡来了也没有枕头,下人们专挑今日给她闺房大扫除,一时半会儿没有地方能让她倒。
听说是府上糟了小贼,还是进入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裴怀枝没怎么在意,也没细听,她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再加上脑袋瓜子在反抗,只想找个僻静的地方躺会儿。
好在书房没人敢进,她将所有人挥退,跌落入椅子,立马没骨头似的趴在桌子上。
然而睡意就是如此来去不定,准备入眠时,偏又再难凝成,辗转不得眠。
算啦,出去转转。
裴怀枝烦躁地站起身,却因动作幅度过大,椅子撞上了后面的柜子,几本书落在了地上。
她刚要弯腰去捡,动作蓦地一顿,视线凝在了她的手背上——那里落了一根半白半黑的粗硬头发。
不是她和绿茵的,府里下人没那个胆量进她书房,更不可能是阿爹和大哥的,他们二人从她六岁后就极其讲究闺仪私隐。
裴怀枝死水一样的脑袋终于开始运转,方才被自动忽视的话也浮了出来,贼人……
她把手背上的头发弹了出去,捡起地上的书翻了几下,思绪越转越快:这不是她的东西,书一样,但明显是新的。
“啪”一声,她一把合上。
徐林潇,你又背着我行事。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