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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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北方慢慢开始往冬季迈,哪怕白日艳阳高照,入了夜,这风吹在身上也凉飕飕的。

  裴怀枝携着晚风的凉意,带着一身疲惫回府,在进门时,还被门槛绊了个趔趄,直直扑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徐林潇将她打横抱起,放到椅子上:“累坏了吧!”

  京兆府守口如瓶,她什么都没打听到,回了一趟裴府,也没有任何父兄的消息,裴怀枝深吸两口气,艰难地收起自己的情绪,不想在他面前暴露自己的不安,从嗓子眼里挤出还算平静的声音:“还好。”

  “今日江暮安来了,你给魏葆准备的东西让他帮忙转交了,他还说,裴大哥被关进了京兆府。”徐林潇弯腰,视线与她平齐道。

  “你都知道了。”尽管将气息放得极缓,裴怀枝的声音还是有些哽咽,“你知道了……怎么,你都一介平民了,还要进宫去求那个人吗?”

  “那可求不得,我只会让皇上更加迁怒裴家。”徐林潇叹了口气,这时绿茵端着热水进来,他起身接过。

  徐林潇蹲下身,拉过裴怀枝的脚,裴怀枝不配合,朝后缩去,他一把按住,给她把鞋袜脱去:“走了一天,又吹了夜风,泡一泡松快松快。”

  温暖自脚底窜上心头,裴怀枝本就岌岌可危的镇定差点被他的细致照拂给烫没了。

  “阿枝,我知道你什么都明白,但事实就是这样。”徐林潇掌心蘸了点温水在她脚踝处细细按摩。

  裴怀枝不解:“……哪样?”

  徐林潇温和又冰冷地道:“大齐如今能接替徐家镇守国门的只有南边的裴大将军,那位要在徐家倒之前再寻得一根顶梁柱。”

  裴怀枝语气沉了下来:“你就说我要在徐家和裴家中间二选一呗。”

  “我夫人一向不做选择,她会都要。”徐林潇笑着安慰道,“京兆府不会为难裴大哥,我大哥还在北方手握十万镇北营战士,皇上一时也不会拿我怎么样。”

  裴怀枝没那么好忽悠:“但最后皇上还是会用我大哥逼阿爹做出选择,我不……我才不要这样,我要……”

  她一定要让大哥平安出来,在皇上彻底决定兔死狗烹前择一条两全的活路出来,她才不信皇帝会念什么旧情,顾及什么君恩。

  徐林潇一面替她按摩酸胀的脚心,一边慢悠悠地打断道:“哪用得着你去奔波,你夫君只是停职,又不是死……”

  “哗啦”的水声四溅开,徐林潇胸前衣襟湿了大半,抬袖抹去脸上的水,他把踩在他肩头的脚拉下来放在膝上,揉了揉裴怀枝踢红的脚趾,改口道:“是我说错话了。”

  “我纵横官场十多年,人脉还是有的,朝臣之间的肮脏勾当阿枝不清楚,也不要污了你的眼。”徐林潇取过一旁的细绢,仔细给她擦净水珠,“我不会让裴大哥有事的。”

  昏黄的烛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半明半昧中,衬得陷在阴影里的眉眼格外清冷淡漠,灯火摇曳间,连带着周身都染上一层淡淡的孤寂。

  徐林潇直起身,裴怀枝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倒不是不相信他,只是徐林潇态度太过镇定平静,总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说不上来是什么,鉴于此人以往的行事风格,裴怀枝直觉他的办法不会是自己希望的。

  但相信他是一回事,裴怀枝也做不到坐以待毙,翌日天刚亮,她又匆匆出门,一边借口打理王府诸事,一面打探她大哥的消息。

  她有诰命在身,又是裴家女儿,想搞清楚事件的来龙去脉多半不难。

  可惜,天不遂人愿,裴怀枝一直以为是皇帝无中生有,故意找错污蔑了她大哥,没想到事实是裴怀裕真犯了欺君之罪,他在前线同巫族大祭司私相授受,已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

  裴怀枝:“……”

  你这红鸾星可真会动,都快把自己给送上天了。

  气归气,大哥不能不管,一连数日,裴怀枝都在打听这位巫族大祭司的下落,听说她跟着大哥来了中原,找到她弄清楚来龙去脉,大哥的事兴许就有了转机。

  在此期间,隐在裴怀枝身后的暗卫也终于摸清楚尾随者其中一方的势力所在。

  王府书房,徐林潇将看完的信纸在火折子上燃烧成灰,风一吹,散地毫无踪影。

  在他意料之中,可又让他出乎意料。

  他猜到会有皇上的手笔,皇上想用裴家兄妹二人做筹码,将镇南大军牢牢握在手里,却没料到皇上要的比他原本想的还要多,他竟然知道了帝师尤邴廉同阿枝的关系,还想得到“先帝遗诏”。

  徐林潇的五指骤然收拢,一拳无声地摁在桌面。

  这个东西或许真有,但帝师怎么可能交给一个柔弱的小姑娘?

  可别人不会相信,拿不出东西就是另有阴谋,以那位心性,阿枝……

  “公子。”明落在外敲了敲书房门。

  徐林潇蓦地抬头,深吸一口气:“进来。”

  自打夫人出门办事,徐林潇每日都会书房,房门关地死死的,连明落也不得随意入内。

  屋里有股没散的焦糊味,笔架上的狼毫墨迹未干,桌子上散着几封信,明落实在想不出公子这几日到底在忙些什么?

  徐林潇转身净手,问道:“何事?”

  “方才有人偷偷潜入夫人在裴府的闺房,”明落悄悄打量他的神色,“连裴家旧院都没放过。”

  徐林潇擦手的动作一顿:“可有将夫人的房间恢复原样?若什么东西损坏了,记得准备一模一样的放回去,免得夫人知道了心疼。”

  明落应了一声,总觉得从王爷出事后,徐林潇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对,让他做的事也是,他有很多想问的,却也知道他不会开口。

  明落失落地告退,却在转身时听见他道:“哎,等等。”

  明落惊讶地抬头。

  徐林潇从旁边拿过一个盒子,把桌上信收放进去:“这些信你收着,时机到了将它送给上面署名的大人。”

  “那您就到时候再交给奴才啊?”明落听见自己这样问。

  徐林潇递给他:“拿着吧,到时候我不一定在你身边。”

  明落愣愣地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公子,您要……”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有一封信被徐林潇单独拿出来放在盒子外面,他吩咐道,“这个你收好,等其他的都送完你再交给夫人。”

  “从明日起,你就回到夫人身边去,夫人不会问你什么的,她那么聪明,都能猜到……”

  徐林潇说着,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灰烬,没拍掉,反而把衣服弄脏了,他顿了一下,低声道:“备点下酒菜,今晚我与夫人一同用膳。”

  裴怀枝又披着夜色回府,最近徐林潇还挺老实,在家待着没提什么朝廷的事,她白日忙得不可开交,每日最开心的就是到家享受徐林潇贴心的服侍,还有同他独处的安宁时刻。

  刚入院,醇厚清甜的桂花酒香扑面而来,裴怀枝不由地加快脚步,快跑进屋。

  俊朗的白衣公子正执银筷,细细挑去盘中鱼身细刺,闻声抬眸,一抹柔和的笑意在眉间荡开,徐林潇起身快步上前,牵着她一同入座:“尝尝,新鲜的鲈鱼。”

  裴怀枝一时没反应过来:“咱们不是还在孝期吗?这不妥吧?”

  徐林潇但笑不语,斟了一杯桂花酒,诱人的香味从鼻尖飘进肺腑,裴怀枝的肚子受到呼唤“咕隆”一声,喉头下意识滚动了一下。

  裴怀枝:“……”

  太犯规了?

  轻轻晃了晃,徐林潇慢条斯理地品了一口,微微眯起眼仿佛在品鉴琼浆玉露。

  对于一个平时喜爱美酒的人来说,裴怀枝感觉有上千只蚂蚁在她心上啃,视线不受控制地钉在徐林潇的唇上,娇艳欲滴的看着就很美味,用力掐住手心,裴怀枝偏过头强撑镇定,嘴巴却不自觉地抿成一线。

  徐林潇有心逗她,故意喟叹道:“今年新收的桂花,入口绵软回甘,不烈不呛,醇厚绵长,不错不错。”

  眼看着嘴巴都要被她咬破,徐林潇又心软了,扒开她攥紧的手,妥协道:“这规矩是死的,父王在天之灵,若知道因为他,徐家最能干的儿媳累倒了,他可能会在我梦里拿着琅琊棒追着我打。”

  闻言,裴怀枝不赞同地看向他,徐林潇趁机将酒杯放在她嘴边,蛊惑道:“有人守孝三年,每逢先人忌辰、岁末佳节,灵前不燃半柱香,真正的尊敬并不浮于形式,贵在守心。阿枝若实在过意不去,就当成是为夫逼迫的。”

  裴怀枝犹豫了,她其实并不是多么守规矩的人,从前她只活自己,尚可随俗浮沉、随性度日,可如今担起掌家之职,一言一行都是表率,是分毫不敢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