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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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四方馆,裴怀枝便睁开了眼睛,蓦地对上徐林潇紧绷的下颚,立马攀上他的脖子,在他怀里蹭了蹭:“我无事,夫君放我下去。”

  徐林潇没吭声,脚步也没停。

  “我还要去外祖母家……唔……”裴怀枝张望了一下,“这不是去苏家的路,你要带我去哪?”

  徐林潇这次开口了,甚至有些咬牙切齿:“带回军营,绑起来。”

  他说到做到,抱着裴怀枝上了一辆马车,又将她的双手反剪到背后,随手摸了根布条打了个结,做完这些竟把她从身上推了下去。

  坐在冷硬板凳上的裴怀枝不敢置信地抬头,奇道:“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说着,站起身朝徐林潇身上躺去,徐林潇连忙伸手接过,裴怀枝趁机紧紧贴着他,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绑我行,但也要抱我。”

  徐林潇耳根子一麻,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让她靠着,慎重地告诫她事情的严重性:“你若是我的兵,私自行动,没五十大板休想了事。”

  裴怀枝从善如流地翻了身,趴在他腿上,坦然道:“那你打吧!用手……”

  徐林潇先开始没反应过来:“什么?”

  问完,他蓦地看见前方挺翘的弧度,徐将军的脸“腾”一下就红了,顿时感觉手心都开始发热起来。

  裴怀枝等了半晌,疑惑偏头,见徐林潇反应实在可爱,没忍住“噗呲”一声笑出来——在外的徐二公子还是一如既往的真正经。

  裴怀枝心情大好地准备起身,不料臀部突然袭来一阵力道,她大叫一声。

  徐林潇顿时大惊失色,连忙拉起她:“可是我下手重了?打疼了吗?”

  眼见徐林潇眉心越来越皱,大有亲眼目睹“伤势”的架势,裴怀枝低下头小声道:“不疼,只是没想到你会真打。”

  她的姿态宛若连天雨幕,徐林潇心里的沸反盈天就这么劈头盖脸地被浇灭了,转眼就只剩下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余韵,灭得又无力又无奈。

  徐林潇将她的手释放出来,嘴上苦口婆心地道:“两军交战不是儿戏,在京城也就任你胡闹了,但在这里不行,若你身份被东夷人知道,将你绑裤腰带上我都难以安心,况且我还没不能时时刻刻在你身边,还有……”

  “唔……”徐林潇顿了一下,揉着她的手腕,“怎么一绑就红,怪我鲁莽了,疼吗?”

  裴怀枝摇摇头,反问:“你不是还要将我绑在军营,这才哪到哪?”

  徐林潇:“……”

  真是又心疼又想给她点惩罚。

  裴怀枝没让他揉了,将两缕方才弄散的头发重新打理好,拍了拍衣服前的褶皱,推开车窗望了望:“出城了!不对啊!送我去外祖母家,我不想去军营了!”

  “是吗?”徐林潇捉回两只不老实的手,紧了紧,“是真想回外祖母家,还是有别的地方要去?在我眼皮子底下不好溜走?”

  裴怀枝心知瞒不过去,想了想,果断选择了耍赖,埋在他怀里低声道:“怕情难自己,咱们好久好久没有夫妻之实了。”

  徐林潇蓦地呆住了。

  两人重逢至今,徐将军先是力不从心,后来又因军务繁忙,主要还是军务忙,回营帐相处片刻已是他忙里偷闲,更别说期间还时不时有人打扰,花前月下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还有……军营条件差,徐将军不忍心让他的姑娘在这事上有一丁点儿的委屈和不舒服。

  只是忍住了情/欲,没想到还是委屈了他的姑娘……

  徐林潇眼神化成了一滩水,牢牢地盯着她。

  裴怀枝深谙“撩拨一把再得寸进尺一下”的节奏,当下又低下头道:“所以我就不过去了,你让马车掉头送我回去。”

  绕了一圈归根结底还是要摆脱他,徐林潇眼里的温柔水彻底流干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深渊,脱口道:“彩瑛她现在是东夷教皇的人,以前和你再要好,那也是过去的事了,眼下她跟咱们的敌人站在一起,我不许你私下去见她,万一……”

  后面的话徐林潇没说出来,可听到的人却懂了。

  裴怀枝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从小到大没什么朋友,彩瑛只比我年长四岁而已,但她一直都像个大姐姐一样处处谦让我,虽说里面也有外祖母的手笔,但是不是真心对我好,我能分清的,彩瑛姐姐她于我是不一样的,且不说她有没有投靠东夷,就算真投靠了,我也要去的……”

  裴怀枝忽然坐直身子,灿烂的星眸凝望向他:“我方才同她提了一嘴,以她的性子,我敢确定这其中定有误会,再说,她去到过东夷,我还能帮夫君打听到内部消息回来,一举两得的事我更要去了。”

  裴怀枝拉住他的衣袖:“让我去好吗?夫君……林潇哥哥……”

  忽然察觉徐林潇的身子猛然一僵,裴怀枝眼睛一亮,又叫道:“林潇哥哥……”

  徐林潇如堕烈火,难以抑制地血气翻涌,裴怀枝那句“从小到大没什么朋友”一出来,徐林潇便已丢掉原则,在心里盘算,她要去,他护着便是,一声“林潇哥哥”更是差点让他肝肠寸断,刀山火海他也要为她闯。

  情爱一事迷人神智,徐将军彻底败在裴怀枝的花言巧语下。

  难得分出一丝理智,避免冲动行事,徐林潇一把捂住她的嘴:“别喊了,我陪你去见,你俩约定的什么时候?”

  裴怀枝拉他胳膊的手顿住了,愣愣地望着他。

  徐林潇:“你不是伸手同她约定时间了吗?”

  裴怀枝:“你……”

  “你”了半天,没想出下文怎么出口。

  徐林潇忽然笑了,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怎么,翅膀硬了,没想过我竟会明察秋毫?看来我还是很懂阿枝的。”

  裴怀枝:“……”

  大意了!

  两江沿岸一场大雨下去,天气并没凉爽多少,反而更加闷热。回到军营的裴怀枝被徐林潇勒令喝了一碗奇苦的药,喝完便趴在榻上睡着了。

  本就没多大问题,接连喝了两日后,裴怀枝再也受不了了。

  “我不喝了,”裴怀枝推开徐林潇递过来的碗,“我没病,冲你面子喝了两日已是极限,我不要再喝了。”

  徐林潇刚从外回来,还未卸甲,闻言将药往桌上一搁,转身换衣服去了,嘴也没闲着:“好,不喝,那玉雀也不去了,彩瑛也不要找了。”

  裴怀枝败下阵来:“我喝……”

  见她真一滴不漏地喝进去了,徐林潇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从城里回来那日夜里有些发热,军医说了,这是最后一副。”

  夜晚的江风自南而来,空中含着一点微末的水汽,让人觉得周遭湿漉漉的,裴怀枝率先出了营帐,一言不发地望向城内,想起同东夷人一起出现的彩瑛,方才的药似乎更苦了,脸上的表情逐渐难看。

  徐林潇一出来便见她黯然伤神,一手牵住她,一手拉过明落送上来的马,边扶她上马边道:“事实多有难料,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未必虚妄,既然要去见了,就不要再胡思乱想,万事有我,若事情真无法挽回,阿枝想怎么做,我都尽全力成全。”

  若你真想保她,我也可以一试。

  裴怀枝愣了愣,他这夫君,真的是为了她连礼法都不顾了,若真是最坏的结果,那他们在这儿浴血奋战的意义又何在?

  裴怀枝在马上转了个身,抱住徐林潇的腰,夜风呼啸而过,她的声音轻浅平稳:“我只说了两日后,玉雀是我猜的,我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去那,如果真是那,那里现在肯定也是重兵把守,咱们要怎么溜进去?”

  裴怀枝忧心忡忡,到画舫的时候竟傻了眼。

  料想的士兵一个也没有,四周静寂无声,黝黑的夜里就他们两个活物,裴怀枝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是我猜错了吗?”

  稀薄的月色将路边枝叶的影子映照在徐林潇脸上,黑色的纹路在他面部肌肤上晃动,裴怀枝一时鬼迷心窍吓得一哆嗦。

  徐林潇连忙抱住她:“没事,没事,是我下令让他们不跟着的,二楼有光,咱们上去看看。”

  裴怀枝这才看上去,画舫二楼闪着微弱的光芒。

  画舫太久没开张,他俩空手而来,黑灯瞎火的不太能视物,徐林潇担心她莽撞把自己磕到碰到,抱着裴怀枝纵身一跳,等裴怀枝反应过来时,已经从二楼窗子钻了进去,她太过惊奇,回头扒拉了一下破开的窗棂,人朝旁栽去的时候被徐林潇一揽,不料重心被转移的徐林潇脚下一滑,在跌倒之际闪身到裴怀枝身下,做了她的人肉垫。

  裴怀枝闷哼一声,徐林潇忙问:“哪摔了?快起来我看看。”

  “替你叫的。”裴怀枝从他身上爬起来,激动道,“你什么时候带我再飞一次?”

  彩瑛刚好听见动静过来,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那什么,你们小俩口要乘骑可以先回去,地板上太凉。”

  裴怀枝惊讶未至,低头愣怔地看了一眼……她正骑在徐林潇的腰上。

  “腾”一下,脸红脖子红也没挡住裴怀枝起身的动作,她低着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她同徐林潇之间有种默契,当她无措不自在时,徐林潇永远是镇定的那个,他若无其事地起身,关上窗户,微微弯腰拱手道:“一别两年,当初姑娘助我勘破扬州谜团还未来得及感谢,今日在此谢过。”

  “举手之劳,”彩瑛转身将油灯点燃,“当初也是看在她面子上……怀枝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对她。”

  室内大亮,视线毫无阻碍地落在彩瑛单薄的背影上,裴怀枝的眼睛蓦地有些发酸。

  徐林潇牵住她的手,回道:“我当然会好好对她,至少不会像姑娘似的不告而别,姑娘不声不响消失两年,回来又成了敌军乐姬,如今两军交战,水火不容,我想替兖州数万战俘,扬州数万因战争流离失所的百姓讨一句说法,姑娘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彩瑛的身子猛然僵住了,瞪向徐林潇,语气尽可能轻快道:“怎么,将军要将我就地正法吗?通敌叛国是死罪吧!”

  徐林潇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裴怀枝的手腕以示安抚:“若真打算治罪,今日就不会是我跟阿枝来了。那日四方馆一见后,听说姑娘同阿烬明起了争执,争执什么?还有姑娘这两年究竟去了哪?为何会在东夷人的地盘上?前方大军出征,你在东夷国土上会听不到风声?希望姑娘不要用哄骗阿枝的那一套继续糊弄,对咱们双方都没好处。”

  彩瑛没回答,反而对着裴怀枝笑道:“你这丈夫真无趣,你每日出门回家,他也这样审你?你受得住吗?”

  “我们私事就不劳姑娘操心了。”徐林潇陡然加重语气。

  威慑力混和着战场上带来的杀伐之气,也就裴怀枝不怕,其他人陡然面临,五脏六腑都跟着颤了颤。

  彩瑛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两步,努力握拳才稳住声线:“我那日说的是事实,就是东夷教皇救了我,大概是两年前……”

  两年前,听闻许真噩耗的她独自乘船离开,她也想过一跃进江河,可一想到那个希望她好好生活的傻小子,她对人世好像又有了牵挂,他希望她活着,她要替他看完余生。

  一人一船没有归途,也不知道今夕何夕,淌过江河,驶向汪洋,晨曦没有给她方向,波涛没能阻挡她前进,却因风浪翻了船,她以为她终于能解脱,却没想再睁开眼见到的却是陌生的面孔,所在地更是陌生的海域。

  她隐瞒了内心狂热的欲望,只诉说了她个人来历,救命恩人似乎特别高兴激动,甚至告诉彩瑛,他们那里有一块世外桃源,还有一群非常想听她奏曲的求贤之人,彩瑛因着救命之恩答应了,她去了,可那里不避世,那里也不兴乐曲,只有一群向往自由光明、祈求神明保佑的愚民,他们还想扩大家园,沾染他国领土。

  胆大包天的乐姬也想效仿打入敌人内部的密探,传一点有用的消息给故国,可她前无同伴,后无门路,眼睁睁看着东夷人密谋,又在她的国土上烧杀抢掠,她无数夜晚睁眼到天亮,白日里继续当她不知亡国恨的乐女,她到过东夷二十岛,周旋其中,将东夷内部势力与情况摸熟,想着有朝一日回国能帮上一二。

  可她回来的头一日便撞上当初她教导过的妹妹,那一刻,她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好像无地自容,又好像根本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是谁,但这个难缠的妹妹没给她退缩的余地,于是她便当作不知情,不知她“通敌叛国”,不知那是大齐痛恨的仇人,然后能在裴怀枝心里留点微不足道的尊严。

  “这两年里我走过东夷二十个岛屿,他们国家内部的情况多多少少有点了解,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事已至此,彩瑛破罐子破摔似的不再撇清自己的罪恶,省略掉自己两年诸多痛苦,决绝又直白地把她的这一遭境遇摊开来说。

  “那你今后呢?还要回东夷吗?”裴怀枝突然问道。徐林潇见她终于回过神,默默后退两步,将话语权交给她。

  彩瑛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问,顿了片刻才自嘲道:“我还有何颜面留在大齐。”

  “怎么没有?”裴怀枝走到彩瑛面前,忽然抱住了她,“这两年苦吧!气数一事难以概述,莫说我们都是凡人,高座上的圣人都没想过要壮大江南水军,大齐命中注定有此一难,更别说秦淮河下卖艺求生的怜人了,活着已用尽全力,你没有向东夷泄露任何机密,更没有残害一位同胞,如今更在大齐举步维艰之际带回敌人内部消息,你没资格谁又有资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