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蛊
她算的很好,以她一人换全族日后安定生活,却没想到,来的这个人丝毫不为他的主子皇帝考虑,比起拿下巫族这块肥肉去加官晋爵,他似乎觉得“女孩子能觅得良人”更加重要。
真是……一个不知上进的傻瓜。
裴怀裕见她半晌不言语,便提醒道:“东夷人有多少人?分布在哪?他们密谈的时间、地点,可有?”
红莲回过神答道:“他们住在西方外围的寨子里,我看到的约莫二三十人,但不知道他们外围还有没有埋伏。至于密谈,在两日后的大祭司明堂,也就是这里的楼下。”
“好,”裴怀裕点点头,忽然从怀中摸出一小节铁筒,“这个请红莲姑娘拿上。”
红莲没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这是信号弹,不需要明火点燃,拉动底下引线就行,只要足够高,到了空中会自燃,百里以外都可见,”裴怀裕正色道,“我知道姑娘自己也会有部署,但凡事总有个万一,姑娘带在身上,若有事……我……可以……”
裴怀裕狠狠地咬了一下牙,不明白自己今日为何如此婆婆妈妈。
红莲手里被塞了一个带着体温的铁筒,心忽然重重一跳,她下意识将它捏紧,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看向裴怀裕。
裴怀裕不禁看,本就有些心虚的他恨不得原地挖条缝遁地,匆忙找了个时间不早的借口告辞,离开时甚至有些同手同脚,连招魂似的幡都顾不上害怕了。
一个国家,总有那么几个世家大族,就连巫族也逃不开这种权力集中的境地,大长老所在的巫姓家族在全族里的地位举重若轻,甚至可以说是一家独大,但巫族名义上的领导者——大祭司,却不是他们家族的人。
大祭司的继承者由大祭司亲自挑选,除了大祭司本人外,没人知道下一任大祭司是谁,巫族人只知道作为他们全族的信仰者,大祭司身上会有他们的族印——莲花的标记。
大祭司与大长老不和,那是几代人隔阂的积累,到如今,大长老隐隐有取代大祭司的意向,一个年过花甲的尊者怎甘心趋居于一个黄毛丫头的手下?
此次联合东夷人便是大长老公然挑衅大祭司的权力,地点甚至还选在大祭司的家。
红莲站在二楼,手里捏着的铁筒不轻不重地敲在了栏杆上,正是裴怀裕交给她的那个信号弹。这小东西一直藏在她的袖子里,突然之间要拿出来用,她忽然有些舍不得了。
前方转角处倏地出现一群人,一帮子巫族勇士紧紧地围着中间的一个老人和一个中年人,路边的族人自动让出道路,是他们来了。
红莲推开二楼的门,转身的刹那,她轻轻勾住手中的细线,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光从她手中飞出,径直而上,无声地飞向天空,那白光十分特殊,近处看并不强烈,很容易让人误以为是普通的阳光,只有在远处才能分辨出那以假乱真的光束。
埋伏已久的裴怀裕从窥筩里看见,迅速拿起武器:“大家准备,动手!”
裴怀裕一声长哨,南疆军闻风而动,飞快地钻入林子里,只留残影,不辩其人。
红莲下楼后并没有上前迎接,她先避在门后,待大部队经过时不动声色地缀在人群末尾。
大长老邀东夷使者落座,红莲却在过程中发现了不对劲——大长老拿出一本册子,向东夷人展示他们的巫蛊秘术,其他人或许不清楚,她这个巫族的大祭司却知道,巫蛊之术并不是写在册子上流传下来的。
红莲心里登时一紧,指甲陷入掌心。
而就在这时,拿过册子的东夷人嘴角裂开一个邪恶的微笑,他蓦地将手中的茶杯往地上一震,暗中倏地窜出一群东夷士兵将他围在了中间。
那个东夷使者将“巫蛊秘术”塞进怀里,在手下的掩护下慢慢朝外走,突然空中传来一声轻响,只见那空荡的大祭司主殿蓦地四门大开,无数弓箭从窗口门口露出来,同时,埋伏的侍卫与百年巫族勇士从后面抱抄过来,堵住了东夷人的去路。
红莲似乎并不意外,仿佛从方才大长老的那一举动开始,她便猜到了这个结局,只站在一边冷眼旁观这场螳螂捕蝉。
“这位远方而来的先生,”大长老裂开干瘪单薄的嘴唇笑了一下,喃喃道,“我巫族与世无争,只想过平静的生活,可你们……你们都惦记我族秘术。”
东夷使者也是听令办事,他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要,也不知道这东西有何用,大长老的自言自语便无着落地散在空中,没有人回答。
这位巫族大长老为了巫族的繁荣稳定忙活了大半辈子,人人都尊敬他,可大家在提起巫族时,最先想到的永远都是大祭司,他已然快行将就木,却被空有名头的丫头们压了一生。
“我才是巫族真正的掌权者,”大长老尖刻地冷笑一声,突然高高地举起手里的拐杖,狠狠地砸向地面,“北狄人私下有求于我,大齐的当权者也向我讨要蛊毒,而今你们东夷人也要找我合作,你们都觉得我才是巫族的王,哈哈哈哈哈,可你们都错了,都不该生觊觎之心,凡觊觎我族秘术者,都给我下地狱!”
他癫狂的笑声响彻大堂,随着一声令下,屋里乱箭齐发,两厢合围,东夷人避无可避,很快便被制服了。
红莲心里涌起一股浓烈的怒火,穿过纷乱的打斗,对上了大长老挑衅的视线。
巫族并不是人人都会巫蛊术,会练蛊的有且仅有大祭司一人,而大祭司练出来的蛊都需要明确记录在案,红莲刚从前任大祭司手中接任那会,还不怎么适应大祭司的身份,做事出过好几次纰漏,她遗失了三枚蛊虫,一对情蛊,两枚噬血蛊。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失误,直到今天才知晓,原来是出了叛徒。
就在他二人无声的对峙中,东夷人与侍卫的争斗已接近尾声,而就在这时,一个巫人突然连滚带爬地冲到大长老面前:“报……中原人……中原人打进来了!”
伴随着这句话落地,最后一个东夷人也死在了巫族手下,大长老的亲卫拨开闲杂人等,三步并两步跑到大长老身边:“长老,密林外有人放火,边境大批的南疆驻军趁乱浑水摸鱼,冲着这边来了!”
“哦?”大长老的眼角微微抽动了几下,难以抑制地望向红莲,“那要感谢我们大祭司,是她替我们引来了中原人。”
众人不可置信地抬头,无数道怨恨的视线落在了红莲身上。
红莲置若罔闻,她行至大长老跟前,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冷淡:“您想要这个位置可以直说的,何必多此一举?”
其他人不明所以,看看大长老,又看看大祭司,一时不知该听谁的话。
“来人,”大长老一声令下,“大祭司勾结外人,给我巫族带来灭顶之灾,长生天在上,今我将她的罪行公之于众,于祭坛前公开废除其身份,选出新一任大祭司。来人将她带走!”
数名侍卫忽然窜出架住了红莲,大祭司虽然地位高,却是孤家寡人,她被人推着走向巫族的祭台。
这是她最熟悉的地方,每当族里有要是或者族内规定的祭祀活动,她都会站在上面给大家做法祈福。
哪怕她知道接下来等着她的是什么,她也并不害怕,反而在途中忆起一点往事。
大家都以为大祭司是天选之人,背后的莲花也是承了上天意志修炼出来的,其实并不是。
比如她,她就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孤儿,上任大祭司见她流落可怜,便将她领了回去,大祭司问她想不想以后再也不用饿肚子,她回答想,大祭司便说那你跟我学练蛊,学会了日后不仅吃穿不愁,还是整个巫族最尊贵的人。
她为了不挨饿,抓过最害怕的毒虫毒蛇,摸过最吓人的尸体,最后她没有害怕的东西了,那些东西都在她手中变成了一枚小小的药丸。
她还怕疼,但是大祭司用刀在她背后刻了一朵莲花,花虽然只有一朵,却刻了很多年,因为大祭司每年都要给它上色,直到它变成一朵可以唬人的血莲。
她们这一行人还活不久,上一任捡她的大祭司四十不到便去了,大家都以为是大祭司道德圆满了,只有红莲知道,她是自己了结的,她们练就了百毒不侵的身体,可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身上的毒堆积到一定程度时,会长出大片红斑,一旦开始长了,慢慢就会蔓延至全身,先大祭司光鲜亮丽了半辈子,在红斑出现的第一晚便阻止了它的道路。
大家好像都不知大祭司会得这种病,历代大祭司们不约而同地将这个秘密隐瞒的很好。
人人都羡慕大祭司百病不轻,高高在上,手段了得,连红莲自己也这么认为,可在她继任大祭司的第一天,她接受万人膜拜,也将来和谈的大齐使者晾在一边半晌,在她摆谱完要去见和谈之人时,那人却忽然离开了,她仗着耳目好,躲在他们身后,听见其中一个将领道:“就一个没长大的小姑娘,所谓的大祭司推一个小姑娘出来给他们祈福免灾,这巫族也真是不害臊,他们没想跟咱们谈的意思,咱们也别去为难一个小屁孩了。”
那是红莲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还是一个小女孩,生在普通人家正是会撒娇捣乱的年纪,可也就只有那一次,自那之后她只记得自己是巫族的大祭司。
红莲指名道姓选择裴怀裕选择联姻,因为她知道对方不会跟一个姑娘一般见识,她有把握全身而退。
却独独没料到,竟是有人早早看上她早就不想要的身份,还设计出一场专门针对她的阴谋。
祭坛由全石材打成,四座石雕分列四方,中间地上铺着厚厚的氍毹??,上面布满了斑驳的文字和不明所以的鬼画符。
红莲被推到在地上,她到此时仍然不卑不亢,直起身,冰冷的视线落在跪在中央的大长老身上。
大长老没有管她,佝偻的后腰尽可能地拉伸挺直,双手合十:“长生天在上,我族大祭司背叛天神,求天神开恩,将她身上赋予的神力转移到吾身上,求天神开恩,吾定好好弥补她的罪过。”
他俩分别在氍毹??对角,突然,一个侍卫划破了红莲的手按在氍毹??上,鲜血沿着符咒的方向慢慢朝大长老方向汇集,大长老眼神倏地亮了,用刀划破骨瘦嶙峋的手掌,也按了上去。
两股鲜血仿佛有引力慢慢靠近,大长老开心地笑道:“这是我从先大长老墓里挖出来的换血阵,他到死都没完成的事我替他完成,待换血大法完成,我便有了大祭司无尽神力,是巫族唯一的王。”
鲜血源源不断汇集,就在两道血迹要合在一起时,突然一道银光从天而降,邪恶的氍毹??一分为二不过眨眼之间。
裴怀裕斩完便闪身到红莲身边将控制她的二人掀翻,一把将红莲拉起:“你没事吧?路上耽搁的有点久,还好赶上了。”
红莲还未来得及说话,那边大梦被打断的大长老忽然歇斯底里吼道:“红莲你勾结外人不得好死,我才是巫族神的象征,我才是!”
“谁家的老狗跑出来乱吠?”裴怀裕不悦地怼了回去,旋即漫不经心地道,“看你年纪大不想同你计较,整天诅咒别人,真当自己一口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人啊?要真有这神力,也轮到你。”
说着,他轻轻推了一下没有反应的红莲:“哎!你也是,别老想着委屈自己一人去救苦救难,你们巫族那群牛鬼蛇神不值得你牺牲自己。”
红莲被他推懵了,微微睁大了眼睛。
裴怀裕一碰到她的目光就有些不自在,迅速偏过头,那个大长老不知何时掀开了那块破裂的氍毹??,扒开了底下的一块石板,里边有一块凹陷下去的空间。
突然,他将什么东西按了下去,手臂猛地向下一推。
地面立刻产生了剧烈的震颤,周围的人们全都大惊失色,红莲却想也没想推开裴怀裕飞掠而去。
祭坛下面连着周围的群山,是巫族最神圣,也是赖以生存的关键——祭坛塌,巫族灭。
环绕祭坛周围的石壁自己动了起来,祭坛中心的地面裂开一条缝隙,地动山摇,不过须臾之间。
大长老的亲卫吓坏了,惊慌失措地大喊道:“长老,快离开!”
仿佛是因着他这一嗓子的震动,四方巨石雕突然塌陷下来,红莲瞳孔一缩,心里只有复原开关,巫族不能塌这一个念头。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猛地冲过来,一把抱住她滚向一边,身侧一声巨响,大石头当空落下带来一阵劲风,红莲沾染了一身浓烈的灰尘,惊魂甫定地一抬头,愕然看见一身狼狈的裴怀裕。
裴怀裕愤怒地揪起她的衣领:“你不要命了?”
红莲再一次因他的举动懵在了原地,不过周遭此起彼伏的“轰隆”声很快唤回了她,她顿了顿,忽然一把抱住了裴怀裕的脖子。
如果要灭亡,黄泉路上有这个人陪着似乎不会那么难过。
裴怀裕目瞪口呆地僵在了原地,滔天的怒火灭了,反而升起一股说不清的燥热,不知过了多久了,裴怀裕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而亡时,才讷讷道:“那什么……救命之恩其实不用以身相许的!”
红莲:“……”
他们好像都还活着,地动山摇似乎没发生。
红莲慢慢松开他,转向坍塌的祭坛。
四处都是尘埃粉末,在塌陷的巨石中,一个模糊而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巫族……巫族的生死……由我决定……巫族是……我的……”
那一瞬间,红莲忽然明白了,大祭司的通天神道,祭坛的立族根本,不过是当权者树立神威的基石,迷惑众生的虚妄。
而大长老到死都活在一场精心策划的谎言里,没有神力,也没有灿烂的同归于尽。
祭坛塌了,巫族的神祇覆灭,周围的巫族人乱作了一团,哭嚎与呐喊响彻群山,裴怀裕前后逡巡一圈,低声问红莲:“你打算怎么办?”
红莲捡起石柱上坍塌下来的大祭司幡帐:“之前说好的,联姻,不过这次加上一条……”
抬头对上裴怀裕震惊的眼神,她低声道:“巫族愿意归顺大齐。”
大长老含混的执念听不见了。
巫族伫立百年的古老祭坛轰然崩塌,漫天黄沙卷地而起,一路扶摇直上漫入苍茫长天。
猎猎狂风将石柱上繁复的旗幡撕裂下来,呼啸着破空而去,最后落入了碎石与尘埃中。
悠扬辉煌的历史里,神秘莫测的巫族就此褪去华光,被迫现世,大祭司自此成了真正的传说。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