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
徐将军从前有多威风,号令全军无敢不从,裴怀枝来后就有多老实,养好身体排在首位,苦口婆心的军医与忧心忡忡的下属集体松了口气,他们再也不用提心吊胆,整日担心徐将军又累倒了。
平日里热闹的帅帐,除了复诊的军医,其他人都很自觉地没来打搅。
裴怀枝按照军医的吩咐换好药重新缠好绷带,军医见没他什么事了,转身告辞,不料裴怀枝起身道:“我送送您。”
徐林潇还没来得及插嘴,裴怀枝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吹到了营帐口,他只好闭上嘴。
“阿枝,”一见到裴怀枝进来,徐林潇连忙起身,“这伤就是看着可怖,其实没多大事。”
这次换药全程都是裴怀枝亲自动的手,刚开始哆嗦的双手,急促起来的呼吸,慢慢变红的眼睛,看得徐林潇都快哭了,他全程一声没吭,生怕哪句话又把裴怀枝惹哭了。
这会裴怀枝情绪似乎平静了下来,她径直走过来,突然弯下腰,起身时将捡起的东西朝徐林潇的脸拍过去:“对,是不是还能活蹦乱跳上战场?”
一股淡雅甘沉的墨香在鼻尖散开,淡黄色的宣纸现在眼前,徐将军这才想起来这是他昨日还未来得及寄出的家书,后来重心都在裴怀枝身上,这惹裴怀枝生气的东西早已抛之脑后。
谁能想到它还能重见天日?还又让裴怀枝给单拧出来翻旧账,徐林潇苦恼地皱起眉头。
“我现在不想听你的花言巧语。”裴怀枝摆出强硬的态度,“躺下,病人该有病人的自觉。”
徐林潇:“……”
还能怎么办,只能乖乖躺下。
裴怀枝和衣也躺了下去,在他要翻身抱她时制止道:“你再动我可走啦!”
徐林潇:“……”
愣是把身子挪了回去。
英勇无畏的徐将军难得投鼠忌器,裴怀枝气顺不少,伸手覆上他眼睛:“不许说话,睡觉。”
裴怀枝心疼归心疼,触目惊心的伤摆在眼前,她更多的是想让他快快好起来,方才追问军医的也是照顾他需要注意些什么。
问完,自己也知道自己说了句废话,药用了,剩下的不就是好好静养,可这话从军医嘴里说出来能让她有一种笃定的心安——徐林潇没事,他一定会慢慢好起来。
昨夜裴怀枝沐浴折腾大半宿,徐林潇不知是太激动还是跟裴怀枝一样不困,硬是拖到后半夜两人才睡,今早明显感觉到徐林潇精气神虽足,但人却比昨日要虚弱,裴怀枝给他换药,他能抬起腿都是裴怀枝手动帮了一把。
裴怀枝不像其他人一样怕他,特别是这次徐林潇还不占理,命令与威胁双重镇压下,徐林潇老实的像绵羊,唯命是从,不过为了让他温养静心,裴怀枝还是在一旁陪着他,看着他慢慢闭眼,听着他越来越平稳的呼吸。
今晚要给押送辎重来的大人接风,隐瞒受伤消息的徐林潇也要出面,裴怀枝怕他晚上撑不住,正好先让他好好养精蓄锐。
战时军中戒备森严,所谓接风,也不过就是多做几个菜,暂时不负责布防的将士过来做个陪,此次因着徐林潇许久未露面,难得的一次登场,为了振奋军心,还额外烤了两只羊。
押送辎重的王大人不知内情,还以为是自己面子大,激动的心情难以抑制。
“徐将军,”王大人端着酒碗停在徐林潇跟前,“将军神武,昔日几支残军,在将军麾下竟脱胎换骨,犹如神兵将敌人抵在江南寸步难行,大齐如今的安稳将军功不可没。”
徐林潇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送到他面前的酒:“离安稳还差十万八千里呢?王大人初来乍到,对前线的情况可能还不清楚。”
除了首捷破例沾过一滴酒,此后军中便严令禁酒,底下的人不可能违背军法去准备,这个节骨眼还用这种愚蠢的方式卖乖,若不是徐林潇身份在那,加上行动不便,他都想带他江上一日游感受一番了。
王大人一心只想拍马屁,不料拍到马蹄上,甚至还不知对方究竟是何意,躬身端着碗酒定在原地,像极了被夫子点到的顽皮学生,根本不知如何作答。
站在徐林潇身边的裴怀枝可没那么委婉,她这一身伤的夫君哪能饮酒?不留情面道:“军中禁酒大人不知道?东夷人打来了您替将军上前线指挥吗?”
王大人一激灵,仿佛才想起自己身处何地,连忙把手缩回来,一口气干了碗里的酒,喝得太急甚至呛咳了两下,憋红的眼睛不经意间对上裴怀枝不悦的眼神,一时又愣住了。
裴怀枝诰命在身,擅自离京是欺君之罪,她的身份除了几个相熟的人知道,对外宣称其是照顾将军的婢女。至于怎么照顾,大家心里都有一套想法。
素白纱裙,黑发用一支木簪挽起,长身玉立,眉目如画,王大人仔细地多看了裴怀枝几眼,突然下意识呼出口气,嘴角染上一点笑意——他好像找到了讨好徐林潇的新方向。
告辞时都还在往裴怀枝脸上频频张望。
裴怀枝一脸的莫名其妙,想着来的途中好像没对上过这个王大人,倒也没放在心上。她抱住徐林潇的一支胳膊,看似亲密无间,实则偷偷搀扶住他,一路走到篝火中心。
夜风裹着肉香扑鼻而来,裴怀枝鼻尖耸动两下,眼睛倏地一亮,裴大小姐第一次见到烤全羊,已经开始忍不住跃跃欲试了。
裴怀裕一看见他妹,连忙片下一块肉端过来:“来,尝尝!”
“谢谢大哥!”裴怀枝迫不及待地接过,一边哈气一边快速往嘴里塞,还不忘咕噜道,“唔……好吃。”
裴怀裕:“你倒是给林潇尝尝啊!”
裴怀枝快速把整块肉吃完:“伤没好,不能吃,他只有看我吃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