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
徐林潇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士兵冲上来:“敌人打过来了?那个什么刺史能守住吗?”
传令兵闻言震惊转过头,连徐林潇也将目光移了过去,孟升干咳一声,没有露怯,振振有词道:“蓬莱港若守不住,咱们这点人去了也就是晚死片刻,根本无济于事,倒是他们过了蓬莱港,不肖两三日便可抵京,那时兵临城下,若援军不及时,京城危矣,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联合中原大军在他们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而不是赶过去送死。”
最后一句话格外的铿锵有力,某种程度上孟升没有说错,联合中原大军提前做好准备才是万全之策,蓬莱港守住了,他们如虎添翼,虽迟但仍有能力一战,若没守住,他们便是最后一道防线,还有一线生机,贸然赶过去,是武夫逞能行径,不是当权者该有的顾全大局。
至于当权者,徐林潇不动声色地打量孟升——这是皇权的拥护者,是皇上留在他身边的眼睛。
“那就劳烦孟统领跑快点了,”徐林潇的语气不容置喙,眼神沉了下来,目光中似折射冷寒铁光,“还不快去传话。”
说完,传令兵大喝一声告退。鼓声随即响起,整个营地霎时沸腾起来了。
孟升怒道:“徐林潇你这是意气用事,你真当自己是神,真能力挽狂澜啊?别做梦了,东夷人有十万大军,大齐水军如今能剩三万就不错了,蚍蜉是撼不过大树的,你这是带大家去送死,弃京城的圣上于不顾,是大齐的千古罪人。”
徐林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最终轻描淡写道:“春秋笔伐还轮不到你,覆巢之下无完卵,如今这形式,赶去前线和埋伏途中没什么不同,万一蓬莱港沦陷,同样也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裴怀枝临行前万千嘱咐,那句“不可太过锋芒毕露”徐林潇到底还是听进去了,没有当场甩孟升脸色,反而同他多费了几句口舌。
孟升显然没料到他如此直白:“你……你胡说什……”
“时间紧迫,孟统领快去准备吧。”今日份废话已说完,徐林潇又变回那个冷漠寡言的徐大人,潇洒地转身离去,徒留孟升在原地面红耳赤,一口气卡在嗓子眼来不及发泄。
兖州城外,黑压压的大军连成线,一眼扫过去,恍如蜿蜒的长龙盘旋向上。
自马上抬头,凉城在黑夜里灯火依旧阑珊,只是仿佛蒙上一层云纱般轻薄柔和的光,显出巍峨城池的轮廓,连绵的火把在山间汇成火龙,与城里的万家灯火遥遥相望。
徐林潇抬手挥下,前锋军已然整肃而动,无悲歌也无慷慨,他们穿行在夜里,脸上英容无从窥视,好像一群不悲不喜的牵线木偶,军令落下,便赴死生。
战火把兖州烧得分崩离析,古老的城墙断壁残垣。
这一夜,东夷水军突袭蓬莱港,扬州刺史褚全率领麾下百艘战舰坚守,以铁锁连舟,于水上结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铁栅栏,鏖战至次日寅时三刻,战舰悉数葬身于东夷人的火球下,只剩下零星几只残破不堪。
破了个窟窿的甲板上,褚全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沫,将手中空掉的箭匣一扔:“传我命令,剩余的所有船舰开足速度,以舰为刃,以身为箭,给我冲过去,撞死这帮洋鬼子。”
战船如离弦的利箭划开江面,狠狠地扎在了敌人的船上,“轰隆”一声,全都消沉在怒浪与江水中。
将士众志成城,英魂徜徉水底。
东夷战队被撞的四分五裂,东倒西歪间被殃及好多船舰,连主舰也被波及,卡在了两条残船中间,前锋瑟利仓皇往回赶,指挥道:“陛下还在里面,先救陛下。”
阿烬明不慎撞到头,被找到时已昏迷不醒,瑟利愤怒万分,急于报仇雪恨,未作停留便继续进攻,卯时初刻,登上蓬莱港。
岸上的尖刀怒指外敌,东夷人对上大齐最后微弱的负隅顽抗,而就在这时,大地震颤,怒吼如雷。
徐林潇总算赶到了。
还未从损失惨重的登陆中回过神来的东夷人猝不及防,一照面就被擅陆战的大齐前锋打了回去,而后横行沙海的骑兵自重围而出,身形矫健,戈剑如霜。
瑟利骤然遇见援军,险些当场被骑兵冲散,仓皇下令退回蓬莱港外。
一场长达半盏茶的登陆行动就此告终。
夜色与晨曦交织,几缕微光射向水面,空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混合着硝烟与血腥气,波涛落回水面,漂浮的碎片随风而荡,一宿激战,大齐水军几乎全军覆没,东夷人狼狈不堪,只好各自退守。
徐林潇站在岸边,长剑插在身前,脸上染着不知是谁的血迹,接过周到粗略整理的伤亡统计。
周到:“除了大龙带领守在岸上的一千人,其余无一幸免……”
最早那批从海上招安的水军对徐林潇有种别样的感情,庞大龙带领的人马大多数都是那批人里的,周到同徐林潇更是熟悉——周到有个外号,大家都叫他“瘦小哥”。
周到犹豫了一下:“以往有个风吹草动都是大龙打头阵,褚大人在后面指挥两句,这是他第一次上前线,他是不是知道……”
徐林潇点点头:“褚大人的功劳,蓬莱港不仅守住了,还保全了一批水军的精英,褚大人功不可没。”
周到眼眶蓦地一酸:“我们还在背后叫了他那么久的缩先生,都没能同他……”
这时,一声悲鸣蓦地滑过寂静的战场,一剪绿色的光影直冲水面,激起细微的波纹。
绿毛鹦鹉是褚全当年在北方行军途中救下来的,陪他从北到南,过黄沙再入汪洋,不离不弃,是日常亲切的“绿崽”,也是暴怒下的“龟儿子”。
徐林潇下意识握住了身前的武器,紧紧盯着水面,忽然间,他有种感觉,好像枯木能生花,有什么东西要给他一个震撼的奇迹。
就在这时,又一声鹦啼突然响起,辽阔的江面窥不清小小的鹦鹉,如泣如诉的啼鸣却能响彻云霄。
视线突然就有了方向,在碎片与残骸中寻到了那抹绿色。
徐林潇迅捷伸手一指:“那里,快!”
片刻后,一具破碎的躯体静静地躺在岸边,泡发白的手上趴着只一动不动的鹦鹉,首级不见踪迹,只身上被水冲泡过的铠甲黑得让人沉郁。
镇北营的装束其他人或许不熟,但却逃不过徐林潇的眼睛,能在营地着异装却没人呵责,这人是谁似乎不言而喻了。
徐林潇迎着周围士兵犹疑的眼神,点头道:“送回扬州,厚葬。”
一心想扎根的地方,想必也是他最想要的归宿。
周到沉默地注视着士兵抬着担架远去,一边向徐林潇汇报道:“蓬莱港的武器库昨夜打空了,徐大……将军您带来的也不够,调配需要花时间,近几日防御武装……”
“咱们不死守。”徐林潇忽然道,“死了那么多兄弟,不想讨回来吗?”
周到一愣。
徐林潇将剑拔起,率先走远:“点一千前锋,加上庞大龙那一千人,今晚,东夷人怎么打咱们的,咱们就怎么打回去。”
毕竟谁也想不到一个刚等来大夫的重患,当晚就要出门狂奔,反正都是打,不如趁敌人不备,打他个措手不及,争取更多的修养时间。
周到心思敏锐,很快也想明白了,快步跟上去,朗声道:“属下愿为将军前锋!”
蓬莱港原本低沉的气氛一下子沸腾了,水军骑兵纷纷拿起武器高呼“杀杀杀”,忠魂尸骨无存,人杰万死不辞,他们要为沉在水底的战友报仇雪恨。
当夜,徐林潇整军出发,毅然沿江向东,前往二十里地外东夷人的驻扎地——江城。
黑夜行船又没有照明,十分考验行船人的本事,好在庞大龙这方面靠谱,闭眼都能在水上行驶,严阵以待中,他们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抵达江城附近。
江城地理位置特殊,是从东海到北上京城的必经之地,也是兖州和扬州交界城。城外不远的地方有一处密林,林内虽危险重重,偷渡之人却乐此不疲,死中求活的逃难者有,甚至还有朝廷自己人的私密行动,肃王的一条走私线就是这里,经过打点,官府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多加监管,初来乍到的东夷人可能已经派人勘查过了,林内地行复杂,不被困死在里边已经是万幸,更何论安然无恙走出去,加之朝廷一直没管都没出事,他们先入为主会觉得这就是片死林,有去无回的,可能压根不会在这个地方浪费兵力。
拿着从肃王那缴来的密林地图,徐林潇吩咐道:“兵力悬殊,切忌不要恋战,见到信号便撤退。”
庞大龙点点头:“知道了,您放心,我有分寸。”
月色阑珊,船慢慢靠近了密林,一列将士如鬼魅似的飘进林子,徐林潇将地图合上,拿起武器准备下船。
周到忍不住追上去道:“徐将军,要不还是我带人过密林吧,您留在船上。”
徐林潇偏头看了他一眼:“不必。”
周到还欲再开口,徐林潇已跨到了岸上,终于无可奈何,叹了口气。
庞大龙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当初一条船都能去海上招安,现在还有一千人呢,放心吧你。”
夜色渐沉,星光黯淡,正是破晓前最黑的时候。
瑟利过完兵荒马乱的一日,夜里又守在明教皇旁边提心吊胆,一宿都没敢放心合眼。
眼看着长夜就要过去,明教皇伤势也趋于稳定,瑟利这才放下心,短暂地打起盹来。
不料他刚要睡着,就听外面炮仗似的一声巨响,瑟利霎时从头凉到脚,翻身冲出去,整个夜空都被点燃了。
“先生躲开!”
一簇带着火光的箭矢从空中落下,瑟利被一个卫兵猛地推开,夜风携着热气扑散开来,随后喊杀声起,停泊的战船倾巢而出。
“前锋开道!”瑟利吼道,“不要慌张,中原人没多少兵……”
他话没说完,身后又传来一声巨响,一队人马神出鬼没地出现,举着火把,点燃了营帐,瑟利瞳孔缩小成了一个火点——那是……粮仓。
一时间火光冲天,前方和后方同时遇袭,好不混乱。
瑟利是个衷心的下属,通常是明教皇给出方案,他分析利弊,擅长谋划,却并不是一个十分得力的阵前指挥,他太习惯深思熟虑,一旦事件超出他的预期,他便很容易反应不及时,从而错失了先机。
突然,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爬上他的脊背,瑟利觉得自己仿佛是被猎人杀意锁住的兔子,恐惧回头,只见一支铁箭流星似的滑过夜空,直奔他面门。
瑟利来不及闪躲,千钧一发之际,他一把抓过旁边的一个东夷士兵挡在他面前,铁箭穿过血肉,从那士兵背后露出一个鲜红的尖来。
惊魂未定地顺着来势方向望去,距离他不远处,站着一个手持长弓的年轻人。
东夷人就算一时慌不择路,实力差距摆在那,待他们反应过来,徐林潇和庞大龙那点人马还不够人家杀的,于是粮仓一点燃,白色的信号弹便飞向天空,水里遛鱼的迅速后退,没射中瑟利的徐林潇也毫不犹豫地转身,消失于茫茫夜色之中,再也找不着了。
永熙十二年五月初七,江南水军夜袭东夷人于江城西,不费一兵卒烧了对方粮草与兵器库。
大齐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惊心动魄的夜晚了,整个宫禁还沉寂在蓬莱港遇袭的恐慌中,远在京城的初七也无人安睡,直到第二日清晨,捷报与晨曦一同到来。
连日以外第一个好消息,赵承颐咋一听说,几乎一跃而起,一时也不知是该作何感想。
可不管怎么说,大齐总算有时间喘口气了,全民皆兵的日子也来临了。
宫里的皇上收到了将军的捷报,隔日,王府的夫人也收到了丈夫的家书。
徐林潇不擅长表达情义,此前也没有过牵肠挂肚需要惦记的人,平时本来就不太爱说话,更别说写到纸上了,思索很久都不知如何下笔,但相思是真,情深难抑,初出茅庐的徐将军便将家书写成了行军记录,除去军事机密部分,事无巨细地交待了他离开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
这何尝不是一种表忠心?徐将军在哄夫人这事上,总是无师自通,自带领悟。
看完信的裴怀枝也终于露出连日以来的第一个微笑,眼底的愁绪化开不少。
裴怀枝没着急回复,有八百个心眼的徐二夫人怎么可能像心思单纯的徐林潇一样,写个生活起居录传过去,她必须想个法子,让徐林潇眼前一亮。
几天后,在经过王府花园时,裴怀枝蓦地有了想法——她摘了一株鸢尾花,将它压在了宣纸上,纸上有且仅有一句话:愿我如鸢鸟,随君赴九州。
裴怀枝对此非常满意,转交给信使后,嘴角的笑意都还未消散。
刚要转身进府,身后突然传来明落的喊声。
“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咋咋唬唬……”裴怀枝转过头,见他神情凝重,心也跟着一跳,沉声道,“出什么事了?”
明落欲言又止:“夫人,之前企图勾引公子的那个婢女,公子同她交易将她送进了宫,本该再无瓜葛的,可她方才却托人给您传信,说舒贵妃病重,求您帮忙……”
裴怀枝下意识握住了拳。
片刻后,一辆王府的马车停在了宫门口,新任的诰命夫人挟着令牌,领着一个大碎步的“内侍”进了宫。
这是裴怀枝第一次在清醒的情况下来到夙清宫,见到的却是一派苍凉破败之景。
守在门口的晚秋见她盯着干枯的水塘,解释道:“那儿之前原本有两只鸳鸯,舒贵妃被幽禁后,换水和精心照料的人没了,两只鸳鸯没多久就双双去了,后来这地儿也就荒废了。”
这时,殿内又出来一个婢女,与晚秋七分相似,裴怀枝将视线转回去,意外地挑了挑眉。
晚秋察觉到裴怀枝的反应,说道:“当初徐大人承诺奴婢,帮忙找到奴婢妹妹后,去留由奴婢们自己决定,晚春能活下来是舒贵妃暗中帮助,奴婢们虽然出身卑劣,但知恩图报的道理还是知道的,舒贵妃失宠后,夙清宫的人走的走,跑的跑,如今就剩我们两姐妹了。”
裴怀枝没有说话,她对无关紧要的人事不太感兴趣,也没有要打听别人隐秘的心思。
本是五月还暖的天气,门窗紧闭宫殿里却有一丝阴冷,跨进殿内,一股凉意蓦地袭来,裴怀枝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哆嗦,而她也终于明白晚秋为什么急于求她救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