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
然后第二天清晨破晓时,一个木盒放在她旁边,她收到了第一张五千两的字据,并附着徐林潇的亲笔落款。
她来的路上说过,当他觉得对不起她时,可以用银钱去弥补,这话徐林潇践行了。
那个彻夜未眠的清晨,诸多想法从徐林潇脑海中闪过,他甚至想道“将她送回去吧”,可一看到怀里紧紧贴着他的人,这个想法立马原地灰飞烟灭。
这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罪孽深重妄想赎罪的人,必须要付出一点什么,哪怕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也能在他无限挣扎、疚心疾首的时候,微微地让他喘上一口气。
他答应过裴怀枝,要换一种方式弥补,用余生慢慢还的。
从那次以后,裴怀枝如若受到委屈和伤害都会收到来自徐林潇的银钱字据,像两人之间默契的约定,也像徐林潇未宣之于口的对不起。
去年九月,陇县下了第一场雪,关不住的裴怀枝在外奔腾一圈回来的结果就是手上脚上都发了冻疮,大小姐忍得了痛,唯独忍不住痒,严重时被抓的血肉模糊,破溃了结痂,痂又被抓破,从冻伤起那双手脚就没好全过。而木盒里的宣纸也从一张变成了三张。
随后是十月底,山野绿林出土匪,陇县地处偏远,物质匮乏,不仅山匪多,半吊子想落草为寇的刁民也多,一到大雪封山的冬天,更有许多人为了粮食丧失理智,作恶后便去敲响土匪的大门,土匪虽不日行一善,但也不会胡作非为到一言不合就把他们捅成筛子,若遇上山匪心情好,或者他们要扩张势力还能吃喝不短的活下去,落到官府手里,脱层皮出来照样朝不保夕。
都铤而走险了,那就博个好未来,于是每到冬日,山匪老巢周围总有一群伺机而动的追随者,他们在山匪趁火打劫时把风报信,面对官府追缉统一的像一个派系,却在山匪挑选小弟时反目成仇的像有万贯家财要继承。
这人人都想上山做土匪了,这地得有多乱啊。
陇县县令也愁,正所谓法不责众,这混在其中的搅屎棍子数量多不说,还不是真山匪,要是把他们一杆子打死,那些所谓的“绿林好汉们”可就真有由头当好汉了,民怨四起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压得住的。
京都是悬在大齐国祚上方的天,天子脚下的大臣便是百姓头顶的云,徐林潇对于陇县县令来说,那就是京都飘来的一朵云,哪怕这朵云化成雨落在了陇县这片土地上,陇县县令对他依旧是抬头仰望,并认为徐林潇是老天派来给他渡劫的高人。
这山匪作乱,刁民目无法纪的事端就落在了徐林潇身上。
徐林潇这个权贵里打滚的老油条,斗几个心眼子一看就穿的顽固那是绰绰有余,他不主张一味打压,而是一手创办了明义堂,专门收纳那些想落草为寇的“良民”。
这明义堂的主要任务就是对抗山匪。
想当土匪让你们做,想要钱财给你们,只不过这土匪前给他们加了个“义”字,只能做守卫百姓、打击真匪徒,受制于官府的义匪。
不识几个大字的刺头,签约登记文书摆到他们面前也看不懂,还总担心吃亏上当,要当面同负责人面谈,陇县县令拿他们没办法,又找上了徐林潇。
徐林潇离开时嘱咐裴怀枝好生在家呆着,并承诺两日内一定赶回——隔日,十月的最后一天是裴怀枝的生辰。
裴怀枝那日将徐林潇的话听进去了,岂料天意难违,家门口倏地出现一只松鼠,将她的魂给勾走了,徐林潇的叮嘱就这样被抛诸脑后。
陇县冬季的雪大概有一尺深,漫山遍野都是白茫茫的,有时候一脚下去,根本不知道脚下踩的是什么,那松鼠轻盈地雪地上撒野,裴怀枝在后面跟着它跑出几里地,最后摸不清方向,在即将一个箭步捉住它时,一脚踏进了村民捕鱼凿的冰湖洞里。
幸好裴怀枝福大命大,她掉进去时,旁边刚好有村里人经过。
裴怀枝被捞起来时还有点知觉,回去后就开始高烧不退,随行的侍卫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在前去给徐林潇通风报信时遭遇大雪挡住了上山的路。
平日里受了裴怀枝恩惠的邻里大婶与徐林潇拿钱供着定期给裴怀枝诊脉的大夫照顾了一夜,翌日热终于退下去了,熬了一夜的他们刚松了一口气,晚间却又开始烧起来。
大夫心力交瘁,对着裴怀枝急哭道:“呜呜,上京城来的贵人确实不是我等凡人能沾染的,我再也不见钱眼开了,您快点好起来啊,这钱我……我不要了。”
裴怀枝是回答不了他了,不过在大夫即将奔溃时,徐林潇终于带着风雪赶回。
他答应过要陪阿枝过生辰的,还备了一件亲手猎的狐裘大衣做生辰礼,可踏进家门,见到的却是昏迷不醒的裴怀枝。
徐林潇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三日,三日后,裴怀枝高热不再反复,她刚一睁眼,视野里就多出一件狐裘挂在床头,偏过头,枕边摆放着又一张字据。
九个月零二十一天,裴怀枝获得了两万两银钱。
找到药膏的徐林潇从她手里拿过木盒搁在一旁,一边牵起她的手涂药,一边试图商量道:“陇县县令年纪大了,许多事已力不从心,但那老人家倔得狠,非要挣扎到最后一刻,这些日子还总担心我们哪一天就离开了,把陇县政务都拿给我过目,阿枝看到桌上的那些还只是一部分,有些甚至需要实地考察一番才能出章程,近些日子实在忙碌,阿枝是尤老的得意门生,能否帮帮为夫,让我能抽出时间来陪阿枝?”
裴怀枝没说话,心里却忍不住嘀咕:陇县也就算得上大齐九州上的一亩地,整个大齐你都管过来了,这话你唬谁呢?
徐林潇仿佛猜到她的想法,叹了口气实话实说道:“不给你找点事做,你又要忍不住跑出去……”
裴怀枝蓦地靠近,亲昵地用唇蹭过他的面颊:“夫君,你知道的,我并不爱这些社稷民生,我闲不住的。”
“那行,”徐林潇现在不吃她这一套,“我往后每日抽一个时辰陪阿枝出门,阿枝每日帮我处理一个时辰的政务,其他时间阿枝在家想干嘛都行。”
“我不。”
她才不要同他一起出门,同徐林潇一起出去,裴怀枝手不能拿出来,兜帽不能取,除了能动嘴指挥,也就还剩一双眼睛看他忙活,那滋味就好比一盘佳肴摆在眼前,品尝时发现厨子忘了放盐,只觉得兴味索然。
双手仔细涂完,徐林潇难得动了真格,“除非你能让手上的伤立刻痊愈,否则诸事莫说。”
裴怀枝气鼓鼓地瞪着他,“徐林潇你……”
外面的侍卫敲了半天门没得到回应,心一急力道陡然过大把门给推开了,对上屋里两位主人看来的目光,连忙道:“公子,卢葛求见。”
“让他进来。”裴怀枝不悦地率先开口。
卢葛可谓撞枪口上了,裴怀枝这次对付不了徐林潇,正好来个现成的让她欺负。
他笑嘻嘻地走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徐公子,夫人也在啊。”
裴怀枝立在他的正前方,面无表情道:“何事?”
卢葛微微一愣,越过她朝后面的徐林潇看去。
“看他做什么?是我在问你话。”
这十里八乡的人不一定见过裴怀枝,但却都知道徐林潇十分疼爱夫人,卢葛也不傻,徐林潇不出声阻止,那就是默认,他连忙摆出一张笑脸,回道:“启禀夫人,明义堂今日发现两个来路不明的外乡人,这一问,竟然是京城来的,还同徐公子是旧相识,这会儿人就在明义堂,说要拜见徐公子。”
裴怀枝突然把脸色一撂,语气低沉道:“他说认识就认识?你们就这样轻易将人给带回去了,这万一要是心怀不轨之人想害他呢?你们明义堂做事就是这样不过脑子的?”
徐林潇在他们这帮人的心里犹如神祇,寻着机会便想在他面前卖个乖,这次也不例外,那两人言谈举止瞧着就不像穷乡僻壤的产物,加上他们见识过徐林潇的身手,心里下意识觉得不会有人会如此胆大妄为,此时被裴怀枝这么一指责,迟疑道:“不……不会……”
裴怀枝:“怎么不会?你当初不就想害他。”
卢葛的脸色这回真挂不住了。
这事还要从明义堂成立之初说起,这卢葛通些文墨,脑子也灵光,是曾经那群半路土匪里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以缓兵之计钓出负责人,并打算一举拿下徐林潇这个始作俑者,以此向朝廷示威,向山匪示诚。
那次徐林潇赶回来迟了也是因为制服这帮人花费了点时间,裴怀枝事后了解到那日情况,一直对这个不识好歹的人耿耿于怀。
要说以前最反对徐林潇的人是卢葛——他深谙卸磨杀驴的道理,官府要他们出力时说的天花乱坠,待目的达成,等着他们的又是什么呢?他要消除这样的隐患,就必须斩草除根。
但在明义堂建成与徐林潇接触大半年后,眼下最愿意为徐林潇鞍前马后的人也是卢葛。
明义堂成立后,在大前提禁止违法乱纪的框架下虽受限于官府,但却不用事事都听令于官府,只有官府需要他们协助时,他们才屈居其下,有点像江湖合法的民间组织,算是与他们最开始要当土匪的意愿同源异流了,卢葛有种说不出的兴奋感——徐林潇替他们解决了后顾之忧,并真的在为他们谋出路。
无地自容的卢葛低下头,急忙道:“小人当初有眼无珠,险些伤了徐公子,公子大人有大量没同小人一般见识,但此事终归是小人的错,是打是罚谨听夫人教诲。”
这事牵扯广,处罚与否不好定论,就算真要罚,裴怀枝也名不正言不顺的,她纯粹噎不下这口气,这话一时不知怎么接。
这时,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背上,顺着脊梁骨缓缓地扶了两下,裴怀枝侧过头,徐林潇递了一杯热茶过来:“喝口水再训。”
裴怀枝瞪了他一眼,没伸手,身子稍稍前倾了些,徐林潇懂事地喂到她嘴边。
没人搭理的卢葛微微抬眼,这一看眼珠子都差点挤出来——那个一拳打倒一片的公子,此刻的力道估计蚂蚁都能从他手上逃脱。
一口热茶下腹,裴怀枝对徐林潇的那口气也咽下去了,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你自己的事自己处理。
然后拿过剩下的半杯茶走了。
徐林潇无奈地勾了勾唇,转头又恢复一脸严肃:“你方才说那两人是京城来的,他们可有什么证明?”
卢葛方才被裴怀枝问蒙了,经徐林潇一提醒,猛然想起来:“哦,对了,他们没急于证明他们来自京城,反而给了我一把扇子,说拿给您,您便知晓,我还纳闷,这大冬天的,这人送扇子,莫不是冻傻了……呃……就是这个……”
卢葛将扇子从怀里掏出来,余光看见徐林潇的脸色沉了下去,展开的动作蓦地一顿:“怎……怎么了?这扇子有何不妥?”
徐林潇紧紧盯住扇面:“人在哪?带我去。”
卢葛不明所以:“在……在明义堂,这就带您……”
话还没说完,手里顿时一空,窜过来的裴怀枝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扇子,看清上面题字,裴怀枝的心忽然一震。
扇面上用正楷写着二字:肃静。
裴怀枝为数不多的折扇记忆都给了附着这两字的扇面——肃王赵承骞的扇子上正是这个词。
裴怀枝一把合上扇子,转过身拉起徐林潇的衣袖晃了晃,轻声细语道:“夫君,我也想去。”
卢葛再一次目瞪口呆,内心呐喊道:这与方才恨不得揍他一顿的是同一个人?
没人给他答案,他不解地摇了摇头,不由自主摸了摸肚子,心道:明明还没吃午饭,为什么感到有点胀?
好不容易夫人气顺肯搭理他了,徐林潇二话不说便地点头答应了。
明义堂上打击山匪,下管教作奸犯科之辈,加入请辞有一套完整的规格体系,发展到如今已有五六十人,全都安定在一处废弃的宅子里。
都是大老爷们没那么多忌讳,收拾一番,如今也有模有样,徐林潇亲自提名的匾额立于门楣上,院子里各种训练武器码放整齐,到了里边,两个人影立在前厅。
一路走来,裴怀枝还在心里感慨这明义堂越来越好了,却在看到那两个身影时,心猛地一沉,用力抓紧了徐林潇的胳膊。
徐林潇一顿,下意识握住她的手将她搂入怀里,目光向前投去——不远处,一胖一瘦两个熟悉的背影站在那。
听见脚步声,两人纷纷转过头,对上徐林潇凛冽的目光二人不约而同地哆嗦了一下。
还是吴常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见礼道:“徐大人,夫……”
吴常刚把视线投向裴怀枝,裴怀枝又往徐林潇怀里缩了一点,几乎快要钻到他的大氅里去了,头也不抬贴着徐林潇的胸膛,徐林潇看向吴常的眼神更冷了。
吴常也不寒暄了:“徐大人,我家王爷让小人接您回京。”
把他的阿枝吓到了,徐林潇这会儿可没有什么好言语:“赵承骞是活的不耐烦了吗?上这来假传圣旨,他想死没人拦着,你们吓到我夫人了该当何罪?”
吴常立马认错:“请夫人恕罪,小人此前无心之失使夫人撞见骇人场面,让夫人担惊受怕了,夫人金贵,若能做点什么以消夫人心头之恨,小人绝无怨言。”
“一看见你们,我便想起那死不瞑目的老虎,”裴怀枝的声音从徐林潇胸前出来,闷闷的,“要不你们同它们一样来一场弱肉强食,看你们俩谁能胜出?”
二人惊恐地抬起头,巨石甚至忍不住差点冲出去,被吴常抬臂阻拦,他微微朝巨石摇了摇头:不可轻举妄动。
“都不能就给我滚,以后看见我给我绕道走。”徐林潇在身边,裴怀枝更加天不怕地不怕。
吴常观察了一下徐林潇的神色,试探道:“小人保证以后绝不出现夫人面前,只是今日小人有任务在身,还请夫人见谅。”
不等他们说话,吴常连忙对徐林潇道:“徐大人应该知道这里是我家王爷的封地,王爷说,您只管回京,欺君罔上之罪他担。”
徐林潇冷哼一声:“我如果不回呢?”
“王爷让小人带句话给您,”无常学道:“东海起雾,腾蛟入水,真龙垂朽,相时而动。”
作者有话说:
在外的内容只打算有一章,这章有点晚了,该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