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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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人托梦,加上离京的日子也迫在眉睫,裴怀枝当即便决定同徐林潇一起祭扫先人陵墓。

  早膳完绿茵一通忙活,将祭拜的物品收拾妥当:“夫人,东西都准备好了,您看还想给老夫人带些什么?”

  裴怀枝大致扫了一眼:“挺齐全的,嗯……你去给我将笔纸寻来。”

  绿茵先是一愣,随后想起这些年裴怀枝很难归家,每年都是把要跟老夫人说的话写下来寄回,再托人在老夫人墓前烧过去,年年如此,想必写信都成习惯了。

  绿茵听命行事,刚要跨出门,又听裴怀枝道:“等等,二公子一时半会估摸回不来,我直接去他书房写吧。”

  这璃清院就没有裴怀枝不能去的地方,徐林潇更是对她丝毫不设防,假如徐林潇知道第二天裴怀枝会踏入书房,那封休夫书想必会好好收拾起来,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桌上的书摆放的整整齐齐,在井井有条的书籍中突兀的多出一截宣纸角,裴怀枝不由得轻笑一声,心道:夫君可真粗心大意。

  她下意识地伸手拿出来,眼睛紧紧盯着那张纸,嘴角的微笑霎时凝固在了脸上。

  山林苍翠,小道蜿蜒,郊外陵园倚山傍水,在这一方天地中倒也安乐祥和。

  裴怀枝在墓前磕头上香,一面同阿娘唠嗑,一面将纸钱都烧完了,有些话当着绿茵的面不好说,便在心里默念道:“女儿与夫君的感情出现裂痕,今日便就只我一人来看您了,您莫要生气,但也请您放心,女儿知道该怎么做,下次一定带他一起来。”

  “公子。”绿茵轻轻地拉了裴怀枝一下。

  转过头,就见徐林潇将缰绳扔给侍卫向她走来,裴怀枝心里重重地一跳,若无其事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徐林潇昨晚忙到后半夜,时辰太晚,加上还有点尾巴今日要当面同几位大人交代,干脆歇在了尚书台,今早接到裴怀枝传信同去祭拜先人,他便迅速收尾,可紧赶慢赶,等他回家时,裴怀枝却已经走了。

  “阿枝怎提前来了?”徐林潇走近对着碑位行了一礼,恭敬道,“是林潇思虑不周,此时才来看望您,望您见谅。”

  裴怀枝的眼角狠狠地抽动了一下,看见他又想起书桌上的那封休书,原来他根本就没想过带上她,甚至还要同她解除夫妻关系。

  他给自己定下七出之罪,做前无古人的第一人,就是为了让她留在京城?

  他就一定不能带上她吗?

  他甚至可能就没想过自己能善终,他把自己当成一把烟花,哪天炸在大齐的万里河山中,也算死而后已。

  他明知道她不会同意,明明那么心疼她,就不怕他走后,她会吃不好,睡不好吗?

  哦,对了,比起那些徐林潇更希望她好好活着。

  对于徐林潇来说,他身上有要担的责任,他不会因为裴怀枝而就此放弃坚守,他更多的是想山河平定同她白首不离。可一旦狼烟四起,他更在意的是将裴怀枝保护周全,他不会任由私欲左右决定,也不在意自己心里有多少疮孔,曾经就因为他的身边危险重重将她推开一次,此番更是能狠下心将她割舍。

  纸钱烧成灰烬被风卷起,裴怀枝在迎面的微风中被沸腾的怒火烧得头重脚轻,恨不得直接拎起徐林潇的衣襟,将他劈头盖脸的臭骂一顿。

  “还没到时候。”裴怀枝在心里默念道。

  她捏紧拳头,努力定了定神,低声道:“原是想同夫君一起来的,没有等到,就只能自己来了。”

  徐林潇心里猛地一震,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从裴怀枝眼睛里读出浓浓的伤感,他用力提了提嘴角:“阿枝在说什么胡话呢?是怪我来迟了吗?”

  裴怀枝顿了顿:“阿娘看着呢,今日我不想多说,你是如何想的,你心里跟明镜似的,你去同阿娘解释吧。”

  说完不等徐林潇反应,裴怀枝便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绝尘而去,尘土四溅,徐林潇盯着她离开的方向沉吟片刻,他心中虽有疑惑,却压根儿没往书房那里想,凭他对裴怀枝的了解,如果知道那休书的存在,怎么着都会大发雷霆,更不会有心思来祭拜先人。

  只是啊,这一次是先人提前入了梦,这时候的徐林潇哪里猜得到。

  徐林潇在碑前认认真真地上了香,他不能同裴怀枝提起的事,但总该要在阿娘面前认个错。

  “阿娘,如今这样称呼您,您可能该生气了。”徐林潇跪在墓前,“上次我在您面前承诺以后会好好照顾她,这才没几月,我便就要食言了,您泉下有知,要怎么惩罚我都认,也希望您在我离开后多回来看看她,让她多梦到您几次,这样她就能少梦些我这个负心汉,白日也能开心一点。”

  将军夫人的陵墓旁有一颗古槐,正值盛夏,越发繁茂,树的一侧还立着一块大石头。

  徐林潇的声音低而沉,在寂静的山林间却尤为清晰,尽数落进了石头后裴怀枝的耳里。

  说起来,这大石头还是裴家兄妹俩的杰作,裴母去世那会裴父整天魂不守舍,在裴母墓前一呆就是大半日,忧心忡忡的兄妹二人一合计,便悄悄想了个法子,摸清他们阿爹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几次下来,裴松咋想的没弄清楚,倒是知道了他们自己是如何来的。

  连裴松都被蒙在鼓里,更别说徐林潇会发现了。

  去而复返的裴怀枝望着他的背影,悄悄眯起眼,心里左思右想,最后露出个诡秘的笑容。

  裴怀枝觉得这是她最沉得住气的一回,甚至有感而发地想道:难怪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要收拾某些人,确实不能操之过急,否则会两败俱伤。

  裴怀枝一边运气劝自己冷静,一边神色如常的同徐林潇相处,到了第二日,裴怀枝终于有所行动了。

  “夫人,您……没……没开玩笑?”绿茵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被裴怀枝刚在自己耳边说的话惊到了。

  “按我说的去做吧。”今日日头足,裴怀枝悠哉悠哉地摇了两下兰花团扇,“悄悄给明落透个口风,别明说。”

  绿茵:“……”

  人微言轻的婢女没法儿,愁眉苦脸的按主子的话去办。

  正值晌午,火辣辣的阳光直直照在窗棂上,细看窗子里面的油纸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水气,原来啊,今日这屋内的冰鉴里头装满了冰块。

  凉意幽幽袭来,团扇这会儿出来的风也是凉爽的,裴怀枝意兴阑珊地摇了两下,便撑着头,百无聊赖地看着前方,心道:怎么如今这月吟隔头牌也无趣起来了?上次见明明挺好看的。

  白衣公子翩若惊鸿,回首垂眸、脚步连转间,就连扬起的纱衣都是恰到好处的风华无双,可惜没能惊艳到今日的看客。

  一曲舞毕,雪棠微微欠身,“奴家技艺不佳,没能让夫人尽兴,还望夫人恕罪。”

  卖艺为生的怜人,察言观色最是拿手,他今日被招致镇北王府,是福也是祸,贵人高兴了,他便名利双收,稍有不甚,大难临头也未可知,于是打从进府起,他就格外的谨言慎行。

  “你叫什么?”裴怀枝抬起眼皮,这长的好看的人,即便没心情欣赏他的才艺,单冲脸裴怀枝也能多聊几句。

  “雪棠。”

  “嗯……与你挺相配。”裴怀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没话找话,“我没那么多规矩,你可以放松些。”

  雪棠微微一笑,见裴怀枝确实没有恶意,无心歌舞想聊天的样子,他便顺势问道:“夫人将雪棠请来,这醉翁之意并不在酒吧?”

  裴怀枝坐直了身子,月吟隔头牌她虽念念不忘,但今日此举,更多的是想让徐林潇看看,若他敢将她一个人丢在京城,那他就要接受她在京城过上纸醉金迷的生活。

  诛心嘛,看谁更胜一筹。

  “哦?”裴怀枝给了他一个迷之微笑,问道,“先生何出此言?”

  “镇北王府规矩森严,夫人不仅明目张胆地将我带入府,还安排在您的房间,不像是让雪棠来表演的,更像是拿雪棠作幌子的。”雪棠顿了顿,问道,“夫人不妨直说要我如何。”

  裴怀枝笑道:“不愧是头牌雪棠先生,心思够活泛,不过今日,我就只是让你来跳舞的,继续吧,再舞一支。”

  说着,裴怀枝又撑在了桌上,动作间团扇被她甩在了地上,她连忙弯腰去捡。

  贵人在上,哪有贵人亲自动手的道理,雪棠快速上前两步,刚要弯腰,拾到团扇的裴怀枝不知怎么回事,眼前忽地有些发晕,她下意识伸手抓握,手一触到东西便当做支撑起身。

  像雪棠这种靠外形姿态吸引眼球的人,他们的舞衣轻盈单薄不说,那腰带更是不堪一击,这不,裴怀枝用力一扯,丝帛断裂声随后便起,那白纱应声而裂,只余半件衣裳将披未披的挂在雪棠身上。

  还未从头晕中缓过来的裴怀枝更晕了,她松开手里的破布,茫然地定在了原地,下意识展开的五指一不小心碰到了雪棠光洁的腰腹。

  这时,紧闭的大门倏地“砰”一声打开了。

  徐林潇听到明落说裴怀枝将月吟阁头牌带回了府,他心里虽有些吃味,但也没有真正的往心里去,可此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男的衣裳不整,女的伸手摸上了对方的腰腹,徐林潇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一股气血蓦地从胸膛升起直冲脑门,徐林潇死死地盯着那两人,从他出现已经过去好几息的功夫了,可那二人竟还没有分开,用力喘了口气,徐林潇沉着脸喝道:“还不快滚!”

  这声惊雷总算将二人唤回神,裴怀枝迅速缩回手,不自在地摇起了团扇这一罪魁祸首,不知怎的却越扇越热。

  雪棠将残破的衣裳裹紧,双手环抱在胸前,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告退,同徐林潇擦肩而过时,不远处的裴怀枝跟故意似的开了口:“下去找绿茵领赏,舞不错。”

  突然被提名的舞者先生微微侧过头,跟徐林潇要冒火星子的眼睛四目相对。

  身子控制不住地哆嗦一下,脚自动的加快速度,手下意识地将门给带上了,逃出来的雪棠靠在门上,终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屋内,裴怀枝今日为了气氛相当,还燃了浓郁的熏香。

  此时,香炉上烟雾缭绕,清新甜韵的沉香散到空中,却没能让沉浸其中的人安定心神。

  头顶似有一团血气拽着徐林潇朝前走了几步,目光着了火似的钉在裴怀枝身上,一动不动。

  裴怀枝——原是想刺激报复徐林潇,一不小心发展成被夫君“当场捉奸”的二夫人,在外人面前维持完面子,此时却被徐林潇盯得腿有点软。

  徐林潇步步紧逼:“阿枝方才在做什么?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夫君?”

  他这话像一根火芯落在了裴怀枝沉静的心口上,瞬间点燃了沉睡的岩浆,四肢都沸腾了,裴怀枝的怒火一发不可收拾的出来了。

  用力将团扇往桌上一拍,手都震麻了也顾不上,裴怀枝一把拎起徐林潇胸前的衣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的夫君?你不是都要替我休夫了,我还哪来的夫君啊?”

  方才还怒不可遏拈酸吃醋的徐林潇一下子泄了气,屁都不敢放了,愣怔在原地。

  徐林潇的身形高出她一大截,揪着他的领子一时有些费劲,又气不过不想松开,裴怀枝烦闷地踮起脚,口不择言地冷笑一声:“怎么?这你就受不了?从你写下休书那一刻起就该明白,我裴怀枝日后同你没有关系了,你不是要独自去冀北吗?你去啊,待你走后,我不仅要光明正大带男子入府,还要将人带到床榻间疼爱,我另寻新欢,你在冀北也能安……”

  徐林潇蓦地伸手将裴怀枝轻轻一扒,侧头吐出一大口鲜血。

  裴怀枝:“……”

  变故来得太快,裴怀枝惊怒未完,惊慌又至,目瞪口呆之余被卡在肺腑间的火燎得嗓子眼生疼,一时呆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