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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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徐林潇估摸着时辰,吩咐下人道:“摆饭吧,夫人回来该饿了。”

  桌上食物的热气裹狭着香味流淌在空中,徐林潇心情愉悦地站在门口准备迎接裴怀枝回家。

  时间慢慢流逝,屋子里的饭菜从最开始的腾腾蒸汽到再也没有热气漂浮,璃清院门口还是没有裴怀枝的身影,徐林潇的心莫名开始跳个不停。

  突然,他抬脚便走,走到院中正好瞅见疾步跑回来的绿茵,心里稍稍一松,一口气尚未吐出来,院门口忽然闯入一个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人。

  卫勉右手扶在左肩上,那里横担着一条长长的伤口,染得他整个手掌鲜血淋漓,此时还有血往外涌,似乎伤得很重,而他仿佛连包扎的时间也无,火急火燎地赶到徐林潇面前。

  卫勉有些艰难地开口:“对不住……”

  徐林潇心里狂跳,根本不关心他,又将视线转移到绿茵脸上,眼睛红肿,哭得上不接下气,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指甲已经嵌入了掌心,徐林潇好像失去了知觉,像一条离开了水面的鱼,大口喘息,耳边一片轰鸣,绿茵哽咽出的话被一堵透明的墙牢牢隔住了。

  好半晌,徐林潇才从短暂失聪状态中恢复,周遭哭声,还有绿茵哭喊着“夫人被人劫持”的话语,才渐渐地被他接纳。

  徐林潇伸出手想拍一下绿茵,胳膊肘竟不受控制地发颤,他又缩了回来,将两只手紧紧扣在身后,用力搅在了一起。

  “绿茵,你先下去休息。”徐林潇深吸一口气,“来人,将卫掌柜带下去治伤。”

  卫勉转身离开之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见到一脸的从容不迫,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

  夜幕低垂,庭院空寂,只晚风吹的桂花叶子沙沙作响,徐林潇站在院中闭了闭眼,心念几经翻转,最后猛地睁开一双在昏暗中泛着红光的双眼。

  顿了顿,他突然转身朝屋内走去,从架子上取下外袍一裹,又迅速取上九州龙剑,旋即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是夜,宁静而简陋的巷口突然传来一阵震荡,一群披甲执锐者从大街窜入狭窄逼仄的小巷,无人的暗巷突然灯火通明起来,栖身在暗处的乞儿吓得魂飞魄散,被微末的火光映照得面目惊恐,然那群士兵仅停留一瞬便又掠过而去。

  夜又深了一些,城中一片寂静,打更人睡眼惺忪地扬起梆子敲下,时辰还未喊完就被迎面而来的兵与甲碰撞的“呛啷”声惊得睁开了眼,这下睡意惊散,梆子敲下一串哆哆嗦嗦的尾音,要报的时辰忘回了肚子里。

  这一夜,很多高门大院的守门人都悄悄将院门拉开一个口子,复又立马将其合上,十分有大门大户的涵养,知道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

  而那些城里不为人知的角落以及可疑的人,全都被徐林潇带人如飓风过境似的席卷一通,就差将京城的地翻过来耕一番了。

  最后,是天边朝阳升起——

  提剑站在长街尽头的徐林潇听着一波波的汇报,心倏忽沉入谷底,他们一无所获。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夜里徐林潇如此声势浩大的动作,果然被有心人惦记稍加添油加醋,天刚亮便盛到了皇上面前,一出倚势凌人,目无君上的戏码张口就来。

  皇上有没有真的生气不好说,徐林潇反正要请罪解释一番。

  六月初二没有大朝会,大清早的宫阙冷冷清清的,徐林潇魂不守舍地走到朱雀门,门前的守卫刚要放行,突然,旁边的角门窜出来个人,一把拽过徐林潇。

  徐林潇扬起的手在看清来人后忽然放弃了反抗,裴怀裕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胸腹。

  打完也不解气,裴怀裕又一把抓起他的衣襟,咬牙切齿道:“我将妹妹交给你,你就是这样照顾她的?”

  今日正好当值的裴怀裕也听了一嘴的流言,听完跳了一晚上的眼皮倏地毫无预兆地停止了,心却紧紧揪在了一起,随即马不停蹄赶到徐府,又怒火中烧隐到宫门前,一气呵成,除了满腔怒火,理智早已火化成灰。

  徐林潇一副任打任罚的模样,挨了一拳后脸上甚至隐约有种说不清的快感,“大哥打的对,我该死。“

  裴怀裕一愣,“你……”

  “是我没保护好阿枝,都是我的错。”徐林潇低声打断。

  他说着抬起眼,通红充血的凤眼好似一滩浑浊,遮住了喜和忧,也窥不到一点儿活气,让人看一眼,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裴怀裕沉默片刻,慢慢地松开了手,有些伤怀道:“那丫头可宝贵你呢,若知道我对你动了手,又得跟我……”

  说到最后裴怀裕也去说不下去了,有些烦躁地闭了嘴,只眉头拧地可以夹死麻蝇。

  裴怀裕手握上腰间的刀柄,改口道:“需要帮忙尽管提,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人要给我尽快找到。”

  说完,怕忍不住再揍徐林潇一顿,连忙当值去了。

  徐林潇不怎么走心地拍了拍身上的皱褶,无视掉宫门前侍卫探究的眼神,像一尊空心的雕像,维持着表面的从容,步伐沉重地迈入宫闱。

  他进去的时候,大殿里还立着另一个人。

  赵承骞一看见他,立马似笑非笑地调侃道:“咱们徐大人可真能耐,昨夜满城轰动,将京中藏污纳垢之地尽数查探了一番,真该让那些尸位素餐的王公大臣们瞧瞧徐大人手下人的办事效率,都有些什么人来着?嗯……好像有刑部、大理寺,甚至京兆府的人都有吧!”

  他这话说的耐人寻味,字里行间无一不透露徐林潇手伸地长,朝中多方努力都在徐林潇股掌间,果然,话音刚落,皇上赵承颐便意味深长地打量起了徐林潇。

  徐林潇不慌不忙地叩拜见礼,跪在地上镇定道:“请皇上明鉴,周文群一案闹得民间沸沸扬扬,听华台上血迹未散,太学以及朝中寒门子弟风声鹤唳,当事人却被外人劫走,此乃滑天下之大稽,滔天大罪也该由我大齐律法去定夺。”

  他话里话外直接将罪行扣在了周文群头上,永熙帝不傻,当然听得出其中深意——不管周文群认罪与否,有且仅有周文群一人之过错。

  赵承颐揉了揉眉心,松了口气,只要徐家安分守己,这江山便是安稳的,哪怕捅出惊世骇俗的秘辛,大齐仍有无坚不摧的铁骑镇守,其他的便不足为惧。

  “平身吧。”皇上心安了,颇为轻快地同他掰扯道:“可朕听闻,昨夜你传令下去,迫切寻找的是一位女子,怎么?这人同周文群有干系?”

  徐林潇闻言,微微垂头,双手攥地骨结突出,语气低沉道:“是微臣的夫人,昨日被人劫持走了,东夷人几次三番对臣下手,此事怕是同他们脱不了干系。”

  此言一出,皇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旁的肃王赵承骞急切道:“什么?你昨夜兴师动众寻的是你夫人?裴怀枝失踪了?”

  赵承骞不敢置信的三连问,加上溢于言表的担忧之色,简直比徐林潇这个当事人还要激动。

  皇上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

  徐林潇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赵承骞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下意识将腰间的折扇抽出来,“风度翩翩”地扇了两下,顶着两道灼热的视线,平静地说道:“这东夷人带走周文群多半是为了挑衅我大齐,至于裴……徐夫人,恐怕是冲着徐大人来的,徐夫人身单力薄,这东夷人又是穷凶极恶之辈,时间拖久了后果不堪设想,徐大人国之栋梁,乃是皇兄之福,还请皇兄多派些人手帮忙找寻。”

  皇上惊奇地看了他一眼,要不是他这个哥哥知道他无法耽于美色,几乎就要相信坊间传闻——赵承骞对裴家女情根深种……

  此前他从没多想过,只当赵承骞有意同徐林潇作对,可今日不知怎么回事,他总觉得这背后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同那位徐夫人有关,甚至徐林潇都可能牵扯其中。

  皇上沉吟片刻,压下心底的疑虑,淡淡地说道:“蛮夷之族一直在我大齐国威上作乱,也时候将其一网打尽,此事朕就交给徐卿了,传朕旨意,城防营军权由你调配,朕要你安定东方。”

  徐林潇微微俯身,“微臣遵旨。”

  徐林潇前脚刚走出崇宁殿,赵承骞立马追上他,得意道:“二表哥领了军权,怎么连句感谢也无?我这还替二表哥担心夫人安危呢。”

  “王爷心有千秋,可没这个闲心管我的事。”徐林潇脚步不停,说话也丝毫不客气,“今日王爷在皇上面前明目张胆地向着我,王爷还是操心自个尾巴清干净没吧。”

  赵承骞脚步一顿,徐林潇便已领先一大截。

  他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徐林潇的背影,身旁的春富见状低声道:“罗方已死无对证,就算徐大人知道了什么,想深究也没有证据,那徐大人似乎没这个动向,皇上疑心也无从查起,王爷大可不必忧心。”

  赵承骞半晌没吭声。

  皇上对他这个亲兄弟一直心怀芥蒂,不然也做不出在他体内下蛊一事,他小动作越多,皇上反而更安心,他只是怕……

  赵承骞忽然道:“传令下去,让京中暗处的人四处搜寻裴怀枝下落,秘密进行,不可惊动其他人,明白吗?”

  春富一呆,心里飞快转念,回道:“属下明白。”

  徐林潇手握重兵,几乎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连城外二三十里地外的牛羊都没放过,可还是杳无音讯。

  裴怀枝、周文群,包括明先生在内的东夷人好像突然之间就人间蒸发似的。

  苍茫斜阳,寥寥地映在王府边缘,大门一开,一道血红便落进了府院,搜寻无果的徐林潇终于还是在夜幕前回了家。

  这注定又是个不眠之夜。

  徐林潇睡不着,从接到裴怀枝失踪的消息,他的心便悬着,经过一天一宿的发酵,悬着的心一发不可收拾地飞到了苍穹之上,安全回收的细线则握在裴怀枝手中。

  大齐笃信佛教,就连长公主都崇尚诵经礼佛,徐林潇每每为长公主准备寿辰礼,都会投其心思早早送去华安寺开光,但是他自己却从不信神佛——佛祖普渡众生如此忙碌,怎么会关照他这个满手血腥的人。

  可这一夜,桌案前的徐林潇将《心经》抄了一沓又一沓,形态虔诚庄肃,心中念念有词:信男徐林潇愿此生烧香拜佛,只求裴怀枝平安无事。

  未知苦难,不拜神佛;心有牵挂,神佛俱念。

  窗外月色寂寥,屋内烛火摇曳,直到天边鱼肚白升起,徐林潇仍一笔一画寄托着祈愿。

  卯时三刻,皇城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钟鸣,徐林潇手中笔蓦地一顿,墨迹污了经文,他的心随之一紧。

  第一声钟鸣余韵还未散,第二下紧接着响起,第三声接踵而至,每响一下徐林潇眉头便紧一分,三声完毕,徐林潇已经站到门前,远远瞭望皇宫。

  天子驾崩,丧钟九声,今日响了三下,那就是……

  “公子,中宫薨了。”明落突然出现走过来,交代道。

  国母薨逝,按理说丧礼排场也该宏大,可永熙皇帝却要求一切从简,仅以一个妃子的规格草草了事,不单如此,当日便着礼部的人一樽棺椁送到了城外,比起卷席而葬怕也就体面了一副棺材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