诬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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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初三,徐林潇下狱后的第三天,这天风和日丽,大理寺门前堵得水泄不通,全是来凑热闹的百姓,普通百姓对薄公堂他们都津津乐道,何况是这种官家密辛,更是趋之若鹜。

  “明镜高悬”的牌匾立在梁上,江暮安坐在首座,右手边是前来监督的薛定山,左手边则是央求皇上前来旁听的周文群,徐林潇站在堂中看了一眼周文群,周文群垂着眼,整个人失魂落魄的,仿佛周莹的离去将这个父亲压垮了。

  惊堂木一响,惊醒了在场所有人。

  江暮安严肃道:“带人证。”

  徐林潇也终于见到那个口口声声说他杀人的望华楼伙计,若裴怀枝在这儿兴许还会道一句“是你”,此人正是裴怀枝第一次入望华楼,怠慢她的那个店小二。

  那店小二进来立马行了个大礼,以头抢地道:“小人是望华楼跑堂腿的,家中有一老父,小人父亲以前是个教书先生,从小就教导小人要敢为人先,仗义执言,那日小人本是想去问候贵客有何需要,不想在门前听到争执声,然后一阵噼里啪啦撞倒物件的声音,之后一个女声说着‘不要’,小人当时惊慌失措,来望华楼的客人都是非富即贵,是小人得罪不起的,匆忙之际一不小心撞到了我们掌柜,犹犹豫豫提了几句,结果掌柜说不要多管闲事,直到后来天字号门被打开了,这才知道里面那个姑娘已经死了,而先前小人看到进去的人就是这位大人,这位大人是尚书台的,每日都会从酒楼前过,小人不会认错的,他们争吵的时候是小人一时犹豫退缩,晾成大错,现在小人必须站出来将凶手绳之以法。”

  周文群这时才缓过神来,对着徐林潇一字一句道:“当初是你不肯娶莹儿,如今又来逼迫她是何意?徐林潇你不得好死,我要你为莹儿偿命。”

  “周大人稍安勿躁,”江暮安转过头看着店小二,“你要知道断案讲究的是证据确凿,而不是空口无凭,你可有证据?还有,如果最后的证据证明你说了慌,这大理寺牢狱也要你来体验一番了。”

  店小二脸色变了变,很快恢复镇定,“大人说的哪里话,小人句句属实,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半句虚言,只希望大人能主持公道,不要让坏人逍遥法外。”

  江暮安点头,问道:“你没进去门,是如何知道房内的人是徐大人?”

  店小二:“大人怎么不问问徐大人当天都干了什么?”

  江暮安笑了笑,“当然要问,只不过问之前我需要了解全部情况,才好直接定罪啊,这案子拖了我好几天,我大理寺的案牍都堆老高了,我也想快点结案。”

  听闻此言,店小二突然就放松下来了,从怀中掏出一块金色方形物件,“启禀大人,这是小人当天在天字号门口捡到的,大人应该认识这是何物。”

  徐林潇目光闪动,那日去城外缉拿明先生手下时,他未着便装,打斗中御仙花金带板不甚断裂,有一块不知去向,原来在这儿。

  江暮安看了一眼,有心想打徐林潇一顿,这么大个漏洞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亏得江大人大风大浪经多了,眼神一转问道:“这是何物?你怎么敢断定这是徐大人的?”

  店小二微微一愣,那人只告诉他这东西是徐林潇的,只要他一口咬定是门前捡到的就能钉死徐林潇,说那些大人们看见这个也都能明白,还真没告诉他这是何物,他们都没想到江暮安会明知故问。

  而周文群看到那块金带板,瞬间明白周明为什么会信誓旦旦说这次徐林潇难以脱罪,大齐二品文官御仙花金带板后面都会刻上代表那位大臣的特殊记号,只要有人咬死是在客栈捡到的,那他徐林潇就是与他女儿的死脱不了干系,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兴奋,根本没注意江暮安问了啥,而店小二被问懵的表情也没留意。

  他们都忘了这些他们习以为常,烂熟于心的东西却是百姓最遥远的,他们不值一提的小事却是百姓无法知道的。

  店小二纠结半晌,突然灵机一动,回话道:“这是徐大人的贴身配饰,这配饰应该还有一半。”

  周文群一愣,“什么配饰,这是他徐林潇……”

  还没说完,徐林潇似笑非笑地看着周文群打断道:“我还在想落哪了,原来在这儿。”

  周文群没想到他直接承认了,短暂吃了一惊。

  店小二则一喜,继续道:“徐大人也承认了,这种一对的东西另一半肯定在徐大人的夫人手上,徐大人知道证据确凿无法逃脱就承认了。”

  徐林潇:“你提醒我了,与夫人光明正大同戴一对儿物件没准就没那些流言了。”

  说着,徐林潇抬头对上了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周文群,徐林潇那似笑非笑的眼角仿佛带着钩,配上他那硬挺的轮廓,无端有点轻蔑的意味,周文群心里顿时一突——这店小二自作聪明的画蛇添足了。

  可徐林潇也不傻,此时断然不会给他再找补的机会。

  徐林潇看着周文群,嘴里继续问道:“那你如何敢肯定这是我的?你以前见过我佩戴过?”

  店小二一愣:“没有见过大人佩戴,但见你夫人戴过,小人曾在望华楼与徐夫人有过几面之缘,无意中见过夫人腰间有这个物件。”

  店小二觉得自己简直超水平发挥,他说不出在哪见徐林潇戴过,但只要一口咬死另一半在谁手里,最后对上,证明这块是徐林潇的结果也是一样的。

  可惜,他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胡言乱语,”坐在一旁的薛定山终于开口了,“给你这东西的人只告诉你它主人是谁,却没跟你说这东西是什么吧!胡编乱造倒是拿手,此前你说的那些听到房间里的话该不会也是诬陷吧?”

  店小二莫名打了个寒战,他直觉这个一直没有开口的人才是这里地位最高的人,此时被他直接戳穿,无端升起一股慌乱。

  “此人信口开河确实是把好手,”江暮安不温不火道:“可惜我大理寺不是塔个草台就能唱戏的地方,无稽之谈总要付出点代价的,来人,将仵作的尸检结论呈上来。”

  说着,就有人将一页纸分别递给了薛定山和周文群,江暮安也接过一份,说道:“有一点各位可能不知道,周小姐并不是因头上撞击而亡,她是窒息而亡,她死前被人捂住了口鼻,根本不会像你说的那样还能喊出‘不要’,她的指甲缝里残留的是紫檀木碎屑,而望华楼的桌椅都是沉香木,她剧烈争执过的地方也不该是望华楼,还有,她头上的伤细长规则,伤口较深,是类似有尖尖的角的物件造成的,这望华楼的桌椅板凳都是圆角不说,也没找有能对得上的物件,她这伤也应该不是在望华楼受的。”

  江暮安一锤定音,“所以啊,这望华楼根本就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店小二的冷汗直直往外冒,人也止不住发抖,话却依旧很硬,“请大人明鉴,小人句句属实,真的听到了周小姐和徐大人起争执,小人跑堂腿那么多年,耳力练就的超好,不会听错的。”

  说完,偷偷打量了一眼周文群,可周文群从听见周莹是窒息而亡开始,整个人仿佛入了定,眼神呆滞,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久久没有动弹。

  江暮安:“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这个节骨眼还在信口雌黄,来人,拿上来吧。”

  店小二看见那个眼熟的包裹心尖一颤。

  江暮安慢条斯理地打开包裹,里面全是银锭和银票,“这是你那教书父亲给我们的,你呀,收入钱财替人办事前应该同他知会一声的,也不至于他发现这么多钱不安地跑去报官,都吓到他老人家了。”

  一道晴天霹雳劈向店小二的胸口,有些话他确实没有说错,他父亲是个迂腐的教书先生,也是那样教导他的,可尝过社会毒打的他不仅对那些教导嗤之以鼻,对他父亲那种墨守成规的做派也不苟同,可千算万算却没成想他的后方着了火,一时震惊地都忘记了喊冤。

  江暮安抬了抬手,店小二被人拖了下去,“剩下的话就不适合他听了,也没他什么事了。”

  可那店小二被拖到门口突然哆嗦了一下,大梦方醒,连忙叫道:“周大人,周大人救命……”

  店小二的回音仍在大堂里回响,江暮安看了一眼呆楞的周文群,“周大人可有要说的,这证人似乎与您交情不错啊!”

  周文群的腰一下就弯了下去,人比刚才还憔悴几分,眼框通红,呢喃道:“是我害了莹儿,是我这个做父亲的错。”

  江暮安:“周大人,话可不能乱说啊,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昨日上林苑的人怎么突然造访送莹儿生前订的花,”周文群说道:“还借口风水禁忌进了我的书房,将我书房的柜子挪了位置,原来是因为紫檀木,呵……我竟忘了御赐紫檀木就那么几家有。”

  周文群蓦地抬起头看着江暮安,“你们都查到了还来问我干什么?今日这场审问也是冲着我来的吧!”

  江暮安:“周大人说笑了,这是大理寺的办案流程,有没有罪我说了不算,您说了也不算,证据确凿才是我们办案的唯一依据。”

  周文群突然站起来走到徐林潇前面,“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故意放任流言越演愈烈,故意做出一副坐以待毙的样子?”

  “这句话该我问您吧?”徐林潇冷笑道:“您为什么要将女儿嫁给我?您的女儿为什么会殒身?您一次次故意针对我,我只是想看看您设计这一切究竟意欲何为。”

  周文群却不想再理他,转过身看着台上的江暮安,“我想再确认一次,莹儿真的是窒息而亡?不是……不是因为头上的伤?”

  江暮安瞧见他难受的表情,心说早干嘛去了,毫不留情地再补一刀,“应该说她是您间接害死的,撞伤昏迷却没有去确认伤势,你也是帮凶。”

  周文群心中的侥幸灰飞烟灭,是呀,他如果不听周明的威胁同意将莹儿交出去伪造一出拙劣的陷害,他当时的害怕如果少一点,上去查看一下周莹的伤势,周莹此刻还能活蹦乱跳地站他面前喊他一声“阿爹”。

  可惜没有如果,而他就是帮凶。

  因果报应,一切都是他亲手种下的恶果,周文群闭了闭眼,忽然直直地跪了下去,垂下头,仿佛认命般低声道:“我认罪。”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