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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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大概注定是不能平静的一天,徐林潇一早到尚书台,后脚工部的人就告知他:皇上行宫前的府撑被熊孩子点鞭炮给炸坏了。

  徐林潇还没开始兴师问罪,熊孩子他爹——同知枢王祺就压着兔崽子来负荆请罪,七八岁的小胖子光着臂膀背着荆条有模有样地往尚书台门前一跪,硬是叫街上的百姓都流连忘返挤在门口凑起了热闹,徐林潇没法只让人先进来。

  岂料刚一进门,王祺就先发制人指挥着熊孩子道:“快去谢谢徐大人,他原谅你了,下次可不许再皮,不然打断你的狗腿。”

  徐林潇看了王祺一眼,对方立马笑出一脸花来对着徐林潇。

  同知枢密院事王祺曾与徐林潇在枢密院共事过一年半载,他知道徐林潇其人虽不折手段,但也不会与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坏的府撑他已找人修好了,只要徐林潇不追究,工部的人也不会乱说话传到皇上耳朵里。

  王祺顶着一朵花,将他儿子往地上一按,咬牙切齿在他儿子旁边道:“快给我磕头,不然今晚不许吃饭。”

  这威胁比刚才打断腿要管用,只见一个肉球倏地滚到徐林潇脚边,“咚”一声脆响,小肉球头抵在地上大声道:“谢谢徐大人,小人以后一定好好做孩,再也不乱来了。”

  徐林潇悄摸摸地缩回险些被他砸到的脚,心里不禁有个疑惑:王祺这是养猪还是养孩子?看不见头,这不就是活生生的猪肉。不过徐林潇堂堂一个朝廷大臣,嘴上再怎么损人也不会损到一个孩子身上去。

  徐林潇摆摆手,对王祺道:“带回去吧。”

  王祺将儿子遣回去了,办事十分滴水不漏,甚至还贿赂了徐林潇一把,以防日后变卦,留个把柄在自己手中。他将话说的甚是好听,“徐大人新婚微臣没来得及祝贺,这个是臣近日得的一只白玉镯,白玉温润,与尊夫人甚是相配,小小心意,还望徐大人笑纳。”

  徐林潇眉头一皱,刚要回绝,目光一下落在晶莹透亮的羊脂白玉手镯上,话吞回了肚子里,裴怀枝每每搂住他的白细手腕浮上心头,下意识想道:“腕间昆山雪,同心白首约”,她戴上一定好看。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王祺匆匆放下手镯,生怕他反悔似的脚下生风地溜了,等徐林潇回过神,只剩下一只白玉镯静静地躺在桌子上。

  明落在边上犹豫了一下,想了想问道:“要不要属下现在送回去?应该还能追上王大人。”

  徐林潇拿起玉镯,“不收他就该不安心了,这白玉净透,品质上层,是个难得的好东西,阿枝戴上应该很合适。”

  要说徐林潇如今在乎什么,为天子办事,尽忠职守那是压在他身上的责任,那裴怀枝便是他想去主动承担的责任,给她一切最好的,让她无忧无虑地做徐二夫人。

  骂他的人多的是,如今一只白玉镯而已,以权谋私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于是徐林潇借花献佛般的收下了白玉镯。

  可能是近日里的生活太过美好,徐林潇一上午都对着那只玉镯心猿意马,迫不及待地想戴到裴怀枝的手上,他几乎能想象出裴怀枝开心的神情,抬起那只手腕给他瞧,然后在他脸上作怪,最后奖励似的吻上他的唇。

  “温柔乡,英雄冢”,徐林潇控制不住地想要沉沦。

  然而带着一腔柔情回到家中,骤然就见他的姑娘手起刀落,不惜双手沾血也要为他报那一刀之仇,站在院里亲眼目睹这一切的徐林潇,满心欢喜眨眼间烟消云散,心里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滋味。

  徐林潇有生以来头一遭感到自责,那个曾经伤人都害怕的姑娘从何而来的勇气去杀人,忍不住想道:是不是自己给不了她安全感,让她蜕变成这样的。

  这大概是每个做丈夫的,头一回发现自己的妻子因为跟了自己变得面目全非,不复曾经纯真快乐时的惶恐吧。

  可当他看见裴怀枝转身若无其事地擦干血,一股莫名熟悉的感觉忽然涌上心头,徐林潇握紧了袖中的白玉镯,那股自责慢慢地扩大,最终以不可阻挡之势变成了后悔——他在裴怀枝身上竟看到了自己当初的影子,他自己身上背负的还是不可避免地压在了裴怀枝身上,让她沾了血,入了深渊。

  徐林潇在院子里猝不及防地亮了相,眼也不眨地看向裴怀枝,希望她能有所解释,哪怕她现在扑进他怀里什么也不说都行,不料裴怀枝一脸坦然地对他道:“你回来了啊。”

  好像在告诉他刚才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而她就算手沾上血也是正常的。

  徐林潇忽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裴怀枝了,这是多么的可笑,他想让裴怀枝无忧无虑的生活,为她撑起一方平静的天地,可裴怀枝却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陪他一起手染鲜血,主动替他搅了风雨。

  至于裴怀枝,十多年独立的生活几乎让她形成了习惯,仇自己报,困难自己解决,遇事第一反应也是自己往前冲,她将徐林潇归为自己人,徐林潇的仇她也义不容辞的要讨回来。

  可她却忘了,位高权重的徐大人哪里会让自己哑巴吃黄莲,他只会让针对他的人有苦说不出,徐林潇竭力让她远离这些,她却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

  甚至觉得理所当然,所以当被徐林潇撞破时,最初的慌乱过去,她反而释然了,想着徐林潇最多说一两句狠话,叫她下不为例,她撒撒娇也就过去了。

  不料徐林潇给了她一脸哀莫大于心死的空白,脸上一丝生气也无,于是她便披着波澜不惊的面皮擦去眼角的血想将他的表情看的清楚些,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咯噔”一下打了个突。

  本想说句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出口却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回来了。

  裴怀枝还欲再开口,她蓦地瞪大双眼,震惊到忘了开口——徐林潇竟一言不发地转身,直接给了她一个潇洒离去的背影。

  裴怀枝心里又“咯噔”一下,想道:“完了,这回真生气了。”

  裴怀枝行事可以做到八面玲珑,但骨子里倔强倨傲,让她任何时候都不爱依靠别人,肃王下聘,长公主的刁难,还有未知名的跟踪,她总是想着自己去解决,从未想过依赖徐林潇,甚至连同他商量的想法也无。

  然而庭院中,裴怀枝独自一人站在那棵古老的桂花树下,徐林潇离去的背影又浮上心头,一点后悔的情绪从她那我行我素的原则里冒了出来,第一次开始想道:“如今是两个人的生活,我是不是事先该同他说一下的?”

  不过只后悔了一瞬,从容自若的裴怀枝很快就想开了:“等他气消了就好了。”

  谁知徐林潇不知是这次动了真格还是怎样,这日晚间也没回房,裴怀枝在榻上辗转反侧,从最开始微微心虚,最后越想越烦躁,甚至隐隐有些怨气:“生气说出来不就好了,让我独守空房算怎么回事?”

  不过这次裴怀枝还真冤枉了徐林潇,徐大人只是不知怎么面对她,还真没想让她独守空房,只不过裴怀枝白日里抓的那几人又给公务繁忙的徐大人添了一笔忙碌,等徐林潇在书房处理完回到主室,裴怀枝已经在翻来覆去中睡着了。

  徐林潇给裴怀枝盖好被子,裴怀枝一下就凑了上来抱住了他胳膊,小声嘟囔了一下,继续沉沉地睡着了。

  徐林潇抱着她略微打了个盹,刚过四更天他便披衣而起,裴怀枝误打误撞让他查到明先生的蛛丝马迹,他要借机速战速决,尽快解决这个隐患,防止裴怀枝陷入危险,或是再为他做危险的事。

  他低头打量了一眼熟睡的裴怀枝,总觉得自己这个丈夫做的不怎么合格,而他更多的也是生自己的气,他还无法与那个一意孤行,让裴怀枝变成这样的徐林潇和解。

  有那么一种人,天生仁义理智,即使经历过很多恶意,戴上了一层虚伪的保护色,在面对至亲至爱之人时,他是半分苛责的话也说不出,而是习惯性地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徐林潇身上恰好有这种难得的潜质。

  他在心里试问:“我是不是做的不够好?阿枝你为什么什么事都不同我说?在母亲那受了委屈如此,遇到危险亦是如此。”

  徐林潇叹了口气,将诸多忧虑收拾起来,在裴怀枝眉心处落下一个吻,旋即披着夜色出了门。

  清晨,裴怀枝醒来时习惯性地将胳膊往旁边一伸,却捞了一空,盯着空空的床榻迷茫片刻才反应过来——徐林潇昨日没有回房。

  徐林潇躺过的地方早已只剩下一片冰凉,裴怀枝的手感受到那没有温度的半边床塌,一边不顺心地拍了一掌,一边暗戳戳地较劲道:“有本事你以后再也不踏进这间屋子。”

  还没等她那股劲儿使完,绿茵正好过来,裴怀枝便口是心非地问道:“明落人呢?”

  绿茵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回道:“二公子天没亮就出门了。”

  裴怀枝坐在床上瞪她一眼,没好气道:“谁问他了?”

  绿茵忍住了笑容,“是奴婢想说,不是夫人想听,明落陪二公子出城了,他们今日好像有要事。”

  裴怀枝:“……”

  大可不必多此一语,她大致也猜到徐林潇去干嘛了,多半与她昨日所为有关。

  绿茵没注意她那若有所思的表情,又说道:“夫人,刚才沈府的人前来传话,沈小姐问您今日可否到听华楼一叙,沈府下人还在外头候着,夫人看如何回话?”

  裴怀枝一愣:“就说我稍后便到。”

  听华楼内里也有一方高台,高台上则每日上演着大齐经久不衰的民间故事或是载歌载舞愉悦气氛,台下大堂里的坐席往往是走了一波,又来一批,热闹地经常将大厅堵得水泄不通。

  这不,裴怀枝与沈音费了老鼻子劲儿才穿过人群上了二楼包间,这楼上就不是平民百姓能入的地儿了,二楼是以屏风隔开的小包间,三楼则是封闭的包间,她们今日没什么要紧事,便只订了一个不怎么隐秘的地方。

  楼下高台上咿咿呀呀地唱起了爱情故事,爱恨情仇,刻骨铭心,那些悲喜交织的生死爱情总是让闻者惊心,听者共情,世世代代都有它别具一格的存在理由。

  沈音见裴怀枝听得入了迷,调侃道:“本以为我会先嫁进王府,没想到却被你抢了先。”

  不知怎的,裴怀枝听着别人的爱情故事,一下就想到了她与徐林潇,如今他们也是喜结连理,比起那些爱而不得,抱憾终生的不知幸运了多少,不过一点摩擦而已,她怎就束手无策,放任自流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