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第154章
这突然出现的, 为首之人自然是杨六爷,而在他身后跟随的,除了在玄阳观被景睨所伤的张四外, 还有三四个朝臣。
这几人景睨都认得, 吏部尚书并一位侍郎, 兵部一位主事, 最让景睨意外的是, 其中竟然有御史台的秦大夫。
景睨不由多看了秦观两眼,想不到这位也参与其中。
秦御史对上景睨端详的目光,脸上露出一点尴尬的笑容。
景睨重新将皇帝放回榻上, 慢慢的站起身来。
他没在看别人, 只是望着杨六爷,淡淡的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四目相对, 杨六隐约竟有种窒息之感。
之前张四负伤而回,于他面前哭诉,说景睨如何的无法无天不当人子,杨六爷还觉得是张四无用。
在他看来,一切今非昔比,景睨自从进了京畿之地, 正如鸟投樊笼, 虎兕入柙,怎么还能叫他如此张扬。
可此时此刻跟景睨面对面, 心中竟有一种不安之感。
杨六爷看向景睨身后不远处的王碁跟晁七,又瞥了眼身边的众位朝臣跟内侍,心想就算景睨突然暴起,也不至于伤到自己,竟不知为何会下意识的惧怕他。
定了定神, 杨六爷道:“没什么,方才不过是夸赞皇上相待十九,实在是自古君臣的典范。令人羡慕。”
景睨道:“羡慕什么,难不成六爷皇亲国戚的身份已经看不上了,想当皇上的私生子?”
一句话噎住了杨六,脸色也有些不自在,哼道:“还以为十九爷出去历练了这一阵子,性情会有所收敛,没想到行事说话还是这样肆无忌惮,出口就伤人。”
“是我伤人么,不是你先说的?”景睨呵呵说:“你这也算是恶人先告状了。”
杨六爷忍不住沉了脸:“景无端,你也莫要太张狂了!”
“这尚且没开始呢,你就知道小爷我是如何张狂了。”景睨双掌交握微动,骨骼发声。
身后脚步声传来,密密匝匝,是宫中禁卫。
景睨毕竟曾是宫中禁军指挥使,趁着他不在京中这段时间,杨六爷颇费了一番功夫,将原本属于景睨心腹的那一部分将官军士,撤换的撤换,调离的调离。
如今能留在宫中御前的,全属于杨家的嫡系。
晁七,是因为识时务,又念他颇有些能力,才得留任在此。
杨六爷见状心安,景睨纵然武功高绝,却也不能以一敌百。
看待景睨的时候,嘴角多了一丝玩味:“这里不是关外那种险僻蛮荒之处,不是你为所欲为的地方,劝你还是谨言慎行。”
景睨目不斜视,索性双手抱臂:“当初我在这里为所欲为,无法无天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蹲着呢,如今敢在我跟前这样说话,我且问你,你仗着谁的势力。”
杨六爷目光转动,扫了一眼榻上的皇帝:“我仗着的自然是皇上的势,你莫要以为皇上如今病重,就无法辖制你了。”
景睨嗤的笑了:“皇上辖制我?你莫不是在做梦。”
此刻张四被两个干儿子抬着,实在恨景睨下手狠辣,忍不住撺掇:“六爷,何必同他多费口舌,想他也不会乖乖就范,不如叫人直接拿下,也免得夜长梦多。”
只是他缺了几颗牙齿,嘴里又受了伤,说话嗡嗡的,有些不清不楚。
景睨似笑非笑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我看你是疯了,还敢到我面前现眼。” 张四急忙收声,口中身上隐隐作痛
杨六爷目光晦暗,正在此刻,秦御史忽然开口道:“有话好好说,何必喊打喊杀,这里是皇上的寝宫,万万不可造次。”
秦御史左顾右盼,往前两步,对景睨道:“十九,国舅爷也并无歹意,莫要误会,只是皇上龙体微恙,令人忧心如焚,偏偏又有些流言蜚语,说你在关外称王称霸,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那些谣言自然不攻自破,只不过还有些弹劾言语,少不得你也解释一番。”
景睨道:“我做事从不在意别人的口舌,又解释什么。”
秦御史很担心双方一言不合,在杨六开口之前抢着说:“有人告你在同关滥杀朝臣,目无法纪。”
他们所说的,是之前在西戎人兵临城下,同关危殆的时候,弃城而逃的城中官员。
后来同关收复,局势稳定后,他们陆陆续续返回,一个个准备了各色理由,各种的不得已,本来以为法不责众,而且他们多数都是文官,想必那位年纪轻轻的都督不至于为难,最多申斥几句也就罢了。
谁知一个个不过白日做梦。
比如之前带兵避战的武官,景睨早就想摆弄他们,一开始没下手,有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想等齐安和王桓情形恢复的差不多,可以让他们亲眼目睹出一口气,二则缓兵之计,稳住这些人,其他的那些不战而逃的,眼见他们无事,自然也都纷纷转来,正好一网打尽,顺便还能查没家财,简直一举数得。
那些人确实多数都是文官,万万想不到那都督年纪虽轻,行事这样雷厉风行,不容分说。
在景睨陪着善怀离开之后,齐安监斩,王桓旁观,在战事未起之前趾高气扬、战事才发便望风而逃的官吏,但凡查明身上背负恶迹,有一个算一个,砍头的砍头,腰斩的腰斩,凌迟的凌迟。
围观百姓们拍手叫好,经此一事,以后再有战事,那些文武官员们想要弃城不顾而携家带口逃走的,就要掂量掂量了。
只是此事传回京中,自然又成了口诛笔伐的资材。
景睨哑然失笑:“还当是什么高明的手段,原来是莫须有。”他啧啧了两声,又笑说:“不过倒是要相谢你们,居然还能等打完了仗再来发难,也算是顾全大局了,至少比那秦桧要强得多。”
杨六爷众人红了脸皮:“景十九,莫要放肆,你可还知道体统规矩?说我等是秦桧,那皇上又是什么,你简直口没遮拦目无天子。”
“我向来放肆,从不知什么叫体统规矩,有胆你来教我。”
秦御史见又吵起来,急忙插嘴:“景都督,那些同关的文武官吏不是你杀的?听说他们动手的时候,你已经离开,是否是真?”
杨六不由看向了秦观,这秦大人显然是在替景睨开脱。
只要景睨推说不知此事,或者找一二替罪羊……
景睨却满不在乎:“说的什么话,我是那儿最大的官,我不答应,谁敢杀一个猪羊试试看。”
秦大人闭了嘴。张四又想发声,只是嘴里实在太疼。
杨国舅说道:“这么说,你是承认了?所谓‘刑不上大夫’,何况你所杀官员之中多有三四品者,对于封疆大吏的刑法处置,都要递送刑部吏部,经由天子御批,你却直接将人杀了,且记载当日在同关城中,身受极刑的官员竟达四十七人,简直骇人听闻。”
景睨听了这话,看看旁边的秦御史,总算明白他为何会出现在此。
他为皇帝办事,从极小的时候就是文武百官的眼中钉,因为得罪了太多人。
只是皇帝总是护着他,而且景睨办事,一向也并没有什么把柄留下,只有一些不知内情被蒙蔽的,只当他是蛊惑皇帝的奸佞之流,视作眼中钉。
起初,也有些不明真相的百姓被舆论裹挟,甚至常常咒骂于他。
只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有些事终有水落石出的时候,尤其是从先前拿下了胡国舅黄都督等,又破除了西戎细作在城内作乱的阴谋,口碑一步步扭转。
等到关外大捷,小景都督俨然成了百官之首,于坊间风头无两,甚至就算有人散播他说在同关斩杀西戎使者,滥杀官员,甚至意图谋反等等,想要煽动民意,却谁知却适得其反,百姓们听闻他所做之事,越发狂热,不管是杀了西戎使者还是避战逃遁的官员,百姓们只觉得解气,痛快。
但是文武官员们自然不这么想,西戎的议和在他们看来是天大的好事,就该见好就收。
至于屠戮官吏,先斩后奏,则更让人惊心。 毕竟他们也怕,有朝一日自己也成为景十九郎刀下排队之人。
又怕又恨,越发容不得他了。
更何况如今战事已定,正是卸磨杀驴的时候。
杨六爷就是拿捏了百官们这种心理,还真的给他说动了几位自诩清流的人物。
这些人之中有为自己私心的。但有的也确实是觉得景睨目无法纪,嗜杀成性,不可容忍。
景睨道:“说来说去,到底想如何?”
杨六爷微微扬首:“你屡次三番不听朝廷之命,本来要降罪,只是为稳定军心顾全大局才姑且容忍。如今你既然回京,可当着百官的面诚心悔过,自可以从轻发落。”
“我若不能呢。”
“景十九,若非有人做保,只怕景泰侯府都会受到波及。你可不要冥顽不灵。”
这自然是威胁之意。
景睨本不屑一顾,听了这句话,眼中总算多了几分厉色:“哦?我倒要看看是谁这样胆大。”
眼见他动了愠怒,杨六爷道:“因皇上龙体欠佳,钦天监择了吉日,传京内侯门公府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君们进宫为皇上祈福,如今都在玄德殿内,景泰侯府的老夫人也在,十九郎要不要先见一见?”
景睨从没有把杨六爷放在眼里,之所以耐着性子跟他说这么多话,只是想看他的意图为何。
只要他出手,便能轻而易举将对方拿下。
可是杨六爷似看破了他的意图,且早有准备,谨慎起见,他又后退了数步才说:“知道十九你身手高绝,可以这是在宫内,一时冲动惊吓到女眷就不好了。”
景睨呵道:“杨六,你越发出息了,不过也是,你从来都是躲在女人背后行事的,先是皇后,又是你妹妹,如今更好了,竟然用老太君来要挟我,我就奇怪了,你到底还是不是个男的,怎么行事这样阴。”
杨六爷脸上顿时又涨红起来:“闭嘴。”他最忌讳的就是人家说他靠皇后才能在京城立足,偏偏十九专门戳他的痛处。
他明明是皇亲国戚,可之前外有景睨,内又有皇帝,一个锋利如刀碰都碰不得,一个韬光隐晦靠也靠不得,简直分不清哪个更可怕,杨六爷被压得死死的。
他苦心孤诣的谋划,终于熬等到了出头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