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39章
宝丰楼善礼房中, 兄妹商议的差不多,善礼突然想起先前的景睨。
那小郎君来历莫测,行事诡谲, 令人不安。
忙又询问善怀道:“我原先只见小郎君生得好, 穿戴出挑, 便误会了, 他竟真是什么京城来的贵人, 我岂不是得罪了他?而且看他离开的样子,并不像是个能息事宁人的,当真会不再计较?”
善怀默默道:“究竟详细我也不晓得, 只知他们是来这里公干, 事情做完了自然就走了,而且以他的脾性身份, 不至于就盯着我们怎么样,毕竟我们也没有真的很得罪他。”
善礼心里却还有个疙瘩:“可是妹妹你跟他……”他至今不知善怀是怎么跟那小郎君有所瓜葛的,只是方才景睨当着他的面儿就吮住了善怀的手指,那行事真是毫不避忌,惊世骇俗。
善怀垂首:“说来真的只能算是一笔糊涂账,哥哥……也不要问了。”
一旦说起她跟景睨相识, 就绕不过王碁同她做空头夫妻的事, 就算方才跟善礼讲起在王家种种,善怀也没提这件, 实在不好开口。
善礼叹道:“也罢,只盼他们早做完了事早走了就好。可不要再节外生枝了。”他把这件事按下,又对善怀道:“我今日请个假,即刻回村里去,先前因找不到你, 我怕你回了村子,就托人去打听了,只怕会惊动了家里,我回去,也好解释一番。”
善怀难免担心:“哥哥一定要好好地说,别的都罢了,最要紧的是看着爹,千万别叫他再打娘跟妹妹们……”
点点头,善礼道:“我已经有了计较了,我会告诉爹你如今在县衙里帮着知县夫人做事,有了这一宗挡着,爹怎么也不会闹破天了。”
两人商议妥当,便开门出来,不料却见宝丰楼掌柜站在走廊尽头,见他们露面,忙迎上来。
善礼担心自己今儿东奔西走,耽误了楼里的事,让掌柜不快。正欲道歉,掌柜的抓住他的手道:“罢了罢了,那些事不重要,向老弟,有一件喜事倒要先告诉你。”
善礼疑惑,掌柜的笑道:“咱们这宝丰楼换了新东家了,东家发善心,把我们这儿上上下下的人的月俸都升了,东家又说新来的账房很好,便提拔你做店内的采买总管,以后一应采买事宜都要经过你的手,故而老弟你的月俸也是提的最高的,如今每月三两银子……”
善礼听着他一句句说来,简直不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虽来了这两日,却知道店内的采买最是有大油水,先前据说是东家的亲戚管着,如今却给了自己?
他初来乍到,原先的月俸还不足一两,如今直接上了三两,这简直如倒下一座金银山,把善礼砸的晕晕乎乎。
“掌柜,这、这是真的么?莫不是同我说笑?”善礼强行镇定,问道。
“有这种玩笑,我倒是想同我自己说呢。”掌柜的嘿嘿笑了几声,“实在恭喜老弟了。”
善礼惊喜过望,却又知道此事非同寻常……猛然疑心,莫非是王碁又从中使了力,为的是叫他把善怀带回去?
一念至此,善礼脸上的笑容顿时收敛了:“掌柜的,这……这怕是不妥,我实话说了吧,若东家是看在我妹夫的情分上才如此厚待,我……”
他当然愿意得了这个差事,至少从此可以让全家吃穿不愁了,但纸包不住火,善怀不肯回头,王碁迟早晚知道,又何必呢。
掌柜的一愣:“妹夫?”忽然反应过来,“你是说……王教谕?”
善礼听出异样:“难道、不是冲我妹夫……”忽然想到从此不好再叫“妹夫”了,于是道:“不是冲王教谕的面皮么?”
掌柜抬眸,不动声色扫了眼等在身后的善怀,笑道:“不不不,这跟王教谕没有任何干系,我方才跟向老弟你说了,这儿的东家已经换了人,所以……你懂得。”
掌柜的意思自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先前东家确实是给了王碁面子才留了善礼,可现在的新东家,却跟王碁毫无关系。
善礼当然也领会了,却更加疑惑:“您刚才说新东家赏识……难道东家见过我?”
能在这县内数一数二的宝丰楼内当掌柜的,又岂是蠢材,该说的不该说的,掌柜的自然心里有谱。当即笑道:“认不认得我也不好说,总之东家怎么吩咐,咱们便怎么做了,还敢刨根问底不成?”
最后一句,也堵住了善礼想要询问的心思。
掌柜的打量着他的面色,又补充道:“向老弟,横竖是天降的好事,别人巴都巴不来的,只管伸手接着才是正理,你说是不是?”
直到掌柜的去了,善礼兀自无法回神。 善怀在旁等了半晌,见状才要问是怎么了,就看到有个跑堂的急急来到,先向着善礼招呼,又转头哈腰道:“敢问是向娘子么?”
善怀莫名:“是……是我?”
跑堂的笑道:“请娘子快快跟我出去,县衙里来了人,忙着找您呢。”
善礼忙问:“出什么事了,县衙的人找我妹妹做什么?”
他这会儿似惊弓之鸟,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觉着跟王碁有关,甚至觉着是王碁动用县衙的关系来为难善怀跟自己。
跑堂的还未回答,就见拐角有一队人走了出来,为首妇人身着锦衣,面色雍容,气质高贵,正是知县夫人。
夫人原本还有些神色肃然,一看善怀,顿时露出笑容,紧走几步,伸出手来:“哎哟好妹妹,真真叫我好找……得亏是在这里。”
善礼虽不认识知县夫人,可看她这通身的气质,何况身后跟着几个丫鬟婆子、还有县衙差役打扮之人,便猜是衙门内的,甚是惊心。
知县夫人亲热的握着善怀的手,见她还抱着那个筐子,便回头道:“没眼色的,干站着做什么,不快帮娘子拿着。”
一个丫鬟赶忙上前,陪笑道:“娘子,且给我吧。”
她将筐子接了过去,知县夫人才握住善怀的手,又看向善礼:“这位是?”
“回夫人,这是我哥哥。”善怀又对善礼道:“哥哥,这是知县夫人。”
善礼听见善怀说,一震,急忙行礼:“小人见过夫人。”
知县夫人笑道:“哟,果真眉眼间有些相似,向大爷是在这里当差么?这可好了,距离县衙不远,以后你们兄妹见面儿也容易。”
对善礼来说,好似是从方才开始、自房中走出来后,发生的事情便一件比一件叫他不敢置信。
往常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却落在他身上,想都不敢想见的人,却轻易见着了。
知县夫人敏锐地留意到善怀手指破了,拿着看了会儿,却发现不仅是有新伤,手上还残留着冻疮的伤痕,以及划伤的旧痕,她不由地叹息道:“好好的美人手,竟这样遭罪。快快跟我回去,我给你上药。”
善怀自然是不想回县衙的,忙道:“夫人,我……”当着善礼的面儿,忙先打住。
知县夫人何其精明,当即看出她不太情愿,便笑道:“你什么呢?你怕是忘了你还留个孩子在衙门里,那小孩儿因不见了你,哭天抢地的,也不肯吃饭。你要不回去,还不知道他会怎么样。”
善怀听了这句,才猛地想起大原来,忙问:“大原怎么了?”
知县夫人向着善礼一点头,拉着善怀迈步,边走边笑道:“一言难尽,路上我跟你细细地说。”
善礼在后面,心跳都加速了,要不是亲眼见着,他无法想象堂堂的知县夫人竟对自己的妹妹如此……突然又想:难道还是因为王碁的原因?莫不是知县夫人还不知道他们要和离的事。
一念至此又悬心起来,恨不得冲上去提醒善怀要留意。
正在此刻,两个跟他相识的跑堂见状忙窜过来,问道:“向大哥,原来那位小娘子便是你的妹子?就是嫁给了王举人的那位……举人娘子么?”
善礼脸色微沉,另一个说道:“看年纪是了,怪道知县夫人亲自过来接她。就是不晓得,先前来店内的那一行人是什么来头……还有那位小郎君,啧啧,我们在这里也有些年头,来来往往的见过多少人,硬是没见过相貌那样出挑的,偏偏又好大的气势,我本来想多看他一眼,可在他面前,竟是连头都不敢抬。”
善礼听了这句,才又抬头。
另一个跑堂道:“那小郎君是跟向娘子一起来的吧……难道也是王举人的相识?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却不知怎么看上咱们宝丰楼了呢。”
善礼猛然震动:“他?谁看上宝丰楼了?”
跑堂道:“向大哥还不晓得?咱们宝丰楼原本的东家,可是陈员外,是本县县丞亲戚,所以才能做的这样大,平常谁敢来动?谁知先前见了那小郎君身边的一位爷,点头哈腰跟什么似的,只说了几句话,这宝丰楼就易主了,倒也是一件好事,不然咱们的月俸还升不了呢。”
另一个打听:“向大哥,你可知道那小郎君是什么了不得的来头?” 善礼如梦初醒,这才明白宝丰楼的新东家,竟是那被他骂做“吃软饭小相公”小郎君,就算不是他,至少也是他身旁的人所做。
原来他,竟这样能耐的,三言两语就能让宝丰楼易主,这已经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了。
善礼浑身冰冷,突然又想到,这小郎君为什么要宝丰楼?还不是因为自己在这里?!
他这是……这是为了自己、不,不是为他,摆明是因为善怀的原因,竟然把整个宝丰楼都收了。
想到善怀说他公干过后就会回京师,也不是那种好纠缠不放的……现在怎么觉着,这样不信呢。
善礼简直灵魂出窍。
王碁等到天黑,也不曾见善礼回来。
暗自动怒,打发小厮去宝丰楼询问,却听说善礼告了假,急匆匆地回乡下去了。
王碁得到这消息,自以为善怀必定回了她娘家,所以善礼也去追了。
原先还有些心绪不宁,听了这消息,王碁心定,又暗恨:“无知的蠢妇,自以为回了向家就无事了么?以向老爹的脾气,若知道此事,岂会放过?被打一顿也好,让她知道谁才是对她最好的,简直生在福中不知福,惯的她不仅顶嘴,还敢动手了。以后若是回来,可绝不会再如先前一样了。”
到了晚间,门上忽然又传来一阵喧哗。王碁正小憩了片刻,闻声还以为向家人把善怀送回来了,得意地哼了几声。
谁知秦弱纤出去探听过后,满面情急道:“王郎,这可如何是好,老太太跟三叔来了。”
王碁大感意外,忙起身往外,果然见老三王渼扶着杨老太太,左顾右盼地走了进来,杨老太一看到王碁,甚是激动:“我的儿……好生出息。”
原来老太太看到这样气派的大房子,心中已经欢喜的了不得,一时竟没留意王碁身边的秦弱纤。
王碁忙将她扶住,问道:“母亲如何来了?”
杨老太刚要开口,突然看见秦弱纤,便皱眉道:“你果然在这里?呸,不要脸,巴巴地送上门来!”
秦弱纤在王碁面前自然是会装的,忙往他身后躲了躲。
王碁示意门房跟小厮退下,自陪着杨老太进了门,秦弱纤倒是有眼色,赶忙泡了茶,给杨老太跟王渼都添了。
杨老太翻着白眼:“我要跟我儿子说话,你还不闪开,在这里碍眼!”
秦弱纤忙乖乖地退进了里屋。老太太欲言又止,强忍着低声问王碁:“就这么叫她住下了?”
王碁不答。杨老太哼道:“我听闻她离开村子,就知道她的打算,果真给我料到了……这不要脸的骚狐狸……”说了这句,又道:“你屋里人呢?怎么不见她出来迎我?”
王碁简直不知从何说起,含糊道:“她有事在外头。”
“一个妇道人家又有什么事,在城内抛头露面的成何体统,她倒是比你还忙了……”但凡是善怀所做,杨老太总是会挑出刺来的,“对了,她知道那狐媚子留在这里了?没闹腾吧?”
王碁有苦说不出,只管喝茶。杨老太道:“在村里的时候我就说过早点休了好,如今进了城里,再闹腾,知道的人多了,更不好办。你偏不听我的。”
此刻王渼忽然道:“哥哥,我们来的时候,怎么好像有人去村里打听嫂嫂,还说是什么向家舅爷叫打听的?可是有事?”
王碁终究没有说明真相,只权且道:“不晓得,许是他家里的事。”
晚上,王碁叫小厮出去买了些吃食,杨老太饱餐一顿,便要安歇,又叫秦弱纤伺候洗脚水。她跟秦弱纤睡在东屋,让王碁跟王渼睡在西屋。
秦弱纤少不得先装出贤惠的样子,被指使的团团转,心里拼命大骂这老不死的。
等躺在炕上,杨老太大喇喇地占了中间,只给她留一点空隙,嘴里兀自说道:“在早先时候,你这样的现贴上来的,做个通房丫头都难,只配睡在主人的脚后跟上。我这样说还是好的,要不是我儿心善,似你这样品行不端的寡妇,就该给浸猪笼。”
秦弱纤忍着气不发一声,暗暗打算只要等自己被扶了正,自然有法子对付这老东西。 杨老太又翻身,故意放了个屁,把秦弱纤熏得几乎晕过去,想把杨老太掐死的心都有了。
而此刻西屋,王渼因觉着奇怪,便询问王碁:“嫂嫂晚上不回来的?”
王碁心中正烦,索性便把实情跟王渼说了,但却只说善怀造反,不容秦弱纤,故而要跟他和离。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王渼惊心,低呼了声,“怪道向家大哥派人去寻,这么说嫂嫂这会还不知在何处?万一……”
王碁打断了:“万一如何?不过是她自找的。”
“哥哥别只嘴硬,嫂嫂做的也够好了,满村子的男人哪个不羡慕哥哥?”王渼忍不住嘀咕:“而且嫂嫂不愿意让秦寡妇进门,不正说明她心里有你么?若是那种只贪图哥哥功名富贵的,怎么舍得这会儿闹什么和离?哪里放着人人羡慕的举人娘子不当?宁肯跑回去吃苦的?”
王碁却从未想过这一点,不由有些诧异:“哦?”
王渼叹道:“嫂嫂向来脾气和顺,哥哥便当她是好拿捏的了,实则却是个外柔内刚的,必定是哥哥说话不中听,又惹得嫂嫂伤心,这才走了的,叫我说,趁着还能挽回,哥哥还是早点打算,或者亲自去向家一趟,把嫂子劝回来吧。”
王碁心中虽然微动,面上还冷哼道:“我亲自去请?岂不是正纵的她要上天了?绝不可能。”
“倘若哥哥不去,我替哥哥出面也是使得的,好歹拿出个态度,万一嫂嫂回心转意了,也算是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她自然得回心转意,我却偏不给什么台阶,她若乖乖地自己回来,好好认错,就依旧还是举人娘子,她若铁了心一条道走到黑,就是她没福气,自然有的是人比她更合适。”王碁其实是赞同王渼去的,嘴上却不退半分。
王渼叹道:“这怎么说呢,村子里都说嫂嫂跟着哥哥进城享福了,哪里想到会这样。若传回去,不知多少闲言碎语呢。”
“那也不是我的错,是男人谁不三妻四妾,是她善妒不容人,我对她还不够好么?谁又敢说我的闲话?”
王碁老大当惯了,半点儿不饶,王渼知道说不通,便没有再吱声,只闭眼装睡,不知不觉竟睡着了,鼾声一片。
屋内一片寂静,王碁听着王渼高高低低的鼾声,十分难受,不由踹了他一脚。王渼被惊醒,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王碁不答,他便又睡了过去,鼾声依旧。
黑暗中,王碁捂着耳朵,越发心烦,想到方才王渼的话,不知不觉却有些走神。
想了半晌,心中隐隐盼着向善礼明儿便能带善怀回来……到时候,兴许一切能够恢复如常。
次日早上,王碁还没醒,就听见杨老太吵嚷的声音,夹杂着女子的哭声,王碁本有些恼怒,听到哭声,只觉着是善怀回来了,顿时清醒过来,忙从炕上爬起。